旁边几个老人都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粗糙。
不过老人能说出这个带有一些现代意味的词,倒是让陈青觉得能聊下去。他坐过去,在老人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大爷,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四十年。我三十岁那年搬进来的。”
“四十年,不短了。”陈青说,“您刚来的时候,这儿什么样?”
老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他眯着眼,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
“给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明白。那时候虽然条件一般,但好歹人都说真话。新华村可是最热闹的地方。”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走的走,散的散。年轻人留不住,老人也不想待。这地方,像被忘了一样。”
是啊!这个地方原本就叫新华村,可慢慢的,新华村这个名字没人叫了,都叫它城中村。
在城市里的村庄,讽刺中带着多少时代的伤感,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
陈青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这些老人的记忆。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不是被忘了,是被耍了。”
陈青看向她,“大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太太说:“二十年了,说要拆,说了多少次了?我记不清了。每一次都说‘快了快了’,每一次都落空。我儿子结婚的时候,说要拆,我让他等等,等拆迁了给他买新房。等了二十年,孙子都上初中了,还没拆。关键是不拆就算了,自己家房子漏了也不让修。”
陈青的目光看向随行的住建局的人。
张盛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陈青没有怪他,因为城市建设规划里就明确规定,进入拆迁征地范围内的旧房、危房是不允许再施工的。
新阳市一直都有规划要对新华村这一带进行旧城改造和搬迁,所以规矩是早就有了,但就是一直没有执行。
也就导致出现了现在的情况。
老太太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充满愤怒了。
陈青等她稍微平静了一点,才开口问:“大妈,您还记得,第一次说要拆,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想了想:“大概是九几年吧。那时候市里来人,说要搞旧城改造,我们这片要拆。大家高兴啊,觉得终于能住上新房了。结果没下文了。”
“第二次呢?”
“过了两三年,又说要拆。这次还贴了告示,说补偿标准是多少多少。大家又高兴了一场。结果又没下文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旁边的老人接过话,“后来我们都麻木了。每次说拆,我们就当听个响。”
陈青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都落空?”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戴眼镜的老人说:“有说是开发商没钱,有说是政府政策变了,总之理由不少,行动全无。”
“不是有前来登记的吗?”
“是啊!登记。”老人冷冷一笑,“就是为了炒房。反正我们这些人好骗。来回倒腾,空手套白狼,害苦了不少人。”
“害苦?”
刚才那老太太这下笑了,“可不是吗,他儿子、孙子全都陷进来了。”
“去!”眼镜老人脸上一红,“我一家三代都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问到大爷之前在哪儿工作,才知道他是新阳化工最早一批改制出来的。
要不然也不会住进新华村。
陈青不用再细问就知道,这个老人大概就是被这涨跌的消息弄得一家三代都在这里买了房。
一个要被拆的城中村,居然还成了炒房的区域,想来也真是可笑。
眼镜老人也大概是那种自以为对社会了解多的老人,一家人才会一次次被欺骗。
说他们也是利益驱使没错,但真正的原因是那一次次的有人背书的结果。
如果真的严格执行即将拆迁区域冻结一切的政策,又怎么会有这可笑和可怜的悲剧。
或许是刚才被老太太讽刺,眼镜老人可能觉得有些受不了,站起身转进一个巷子。
陈青跟了过去。
走了一段,萧红才疾步跟了过来。
“书记,这老人家姓周,姓周,七十多岁了。他是新阳化工的老职工,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他可能知道的比其他人多一些。”
陈青点点头。
前面周大爷已经走到了一个平房的底楼,走了进去。
“大爷,我们能聊聊吗?”陈青跟在身后走了进去。
周大爷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驱赶他们,就在房间拉过一张木凳,坐了下来。
陈青也不在意,走去一看,屋子很小,也还算是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工作服站在一个会场的台上,笑得很灿烂。
背后拉着一条很有时代感的红底白字的横幅——“新阳化工八五年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
陈青在那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那是我。”周大爷在他身后说,“八五年,我刚当上车间组长。那时候新阳化工,多红火啊。”
陈青转过身,看着老人。七十多岁,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
“周大爷,您在新阳化工干了多少年?”
“也不长。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一直到响应政策号召自谋出路。”周大爷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随即长叹一口气。
“你那时候认识代东强吗?”
“他啊!”周大爷语气并不讨厌,“我徒弟的徒弟那一辈的。我离开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呢!”
“那您对代东强这个人,怎么看?”
周大爷沉默了好一阵,“是个实在人。”
“实在人?”
“是啊!要是没有他,我这会儿连退休工资都没有。”
陈青大概明白了。之前企业没有缴纳社保,但1991年之前的国企员工视为缴纳。
而像周大爷这样响应自谋出路的90年代后期才从工厂离开的人,刚开始根本也没想过要交社保。
而且更多的企业也没有那么规范缴纳社保。
就全靠当年在国企的工作年限。
那8000万里的6000多万资金,为这些新阳化工的老人们提供了基本保障。
这对新阳化工的老人而言,是什么样的一个大恩,他不用去问都知道。
虽然没有了解到代东强在新阳化工现有工人心中的太多印象,但却了解了他所做的事带来的影响。
从周大爷的嘴里,没有听到对当年作为厂先进工作者,主动带头“自谋出路”的后悔,却听到了对代东强的评价。
从周大爷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照在那些低矮的屋顶上,给灰暗的瓦片镀上一层金色。
但那些金色的光,照不进窄巷,照不进那些黑洞洞的窗户。
萧红跟在陈青身后,没有说话。
陈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萧红,你刚才听到周大爷说的了吗?不少的孩童在河边玩,回来就起疹子。”
萧红点点头。
“一个老人,既感激代东强,又心疼这条河。他心里得有多矛盾,你知道吗?”
萧红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