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马骏才开口说:“陈青,这个人你不够资格问。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代东强这个人做的事,很可能超出你预想的。”
陈青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摊开的那些材料——卢远的名单、马伟才的U盘记录、赵铁柱的房产线索、魏永年的电话号码。
“二哥,”他说,“我不管代东强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如何。但清水河,必须治。环保设备,必须上。这笔钱,他必须出。”
马骏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还有一件事,我顺便查了一下。那个魏永年,跟代东强的关系,不只是‘协调’这么简单。魏永年的外甥,在代齐伟的公司挂职。代齐伟你知道吧?”
“代东强的弟弟。”陈青说。
“对。代齐伟,新阳置业的老板。”马骏接着说道:“代齐伟这个人有些疯癫,为他的事擦屁股,代东强没少找人托关系。”
挂了电话,陈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六千万,补了社保窟窿。
那些老工人,拿到钱了,不闹了。
代东强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一个谁都不敢碰的问题。
方式不合法,但结果——对那些老工人来说,是好的。
他想起孙德明说的那些话,想起卢远信里写的那些字。
代东强做的事,是踩着红线做的。
但是,不得不承认,新阳化工的老工人不会在意他做的这些事有没有违规甚至违法。
最早是谁这么没心没肝做出来的事,做的批示和决定都已经成了历史,这些人或许有的已经不在岗位甚至不在世。所以马骏才说他陈青没资格问。
他不傻,马骏的措辞已经很严厉了。
他去查,能不能查到是一回事,查到后又能怎么样?
当年的历史问题,现在来看永远无法知晓真相,也不可能分析得清清楚楚。
改制本来就带着诸多不确定性和问题,是在摸索中前行的。
他拿起笔,想要记录,可笔在纸上停留却写不出字来。
几秒之后,他写了,但与那八千万一点关系也没有。
笔下的文字写的是——代齐伟、代东强兄弟情深。魏永年外甥在代齐伟公司挂职。”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下午下班前,萧红又传来公孙文查到的新线索。
赵铁柱那套房子的资金链,最终与代齐伟的一家实控公司产生了关联。
代齐伟出钱,给赵铁柱买房。为什么?
赵铁柱是代东强的人,不是代齐伟的人。这笔钱,是代东强让弟弟出的,还是代齐伟自己的意思?
最关键的是萧红透过她原来的关系网,查到了城中村房价又开始波动的源头也和代齐伟有关。
指示萧红做了一个分析,把城中村近年来的房价波动数据整理了出来。
晚上,陈青叫了刘文彬一起在机关食堂,边吃边聊。
了解了一下清水河治理资金的落实情况。
刘文彬叹了口气:“省里的生态治理专项资金,要三个月后才审批。专项债券周期更长。第一期五千万,到现在还没着落。”
陈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刘文彬犹豫了一下,又说:“陈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新阳化工最近在申请一笔省里的技改资金,数额不小。如果这笔钱批下来,他们就有钱上环保设备了。但是——”他顿了顿,“我听说,代东强在省城活动得很厉害。这笔钱,他志在必得。”
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市长,你觉得,新阳化工拿到这笔钱,会用在环保上吗?”
刘文彬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我不知道。但如果他们拿到了,市里就可以要求他们限期整改。资金有了,他们没有理由再拖。”
陈青放下茶杯:“那就让他们拿。”
刘文彬看着他:“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环保技改资金,本来就是用来做环保的。如果新阳化工拿到,要是挪作他用,以前的事不算,这次第一个就治他的罪。有一条——”他看着刘文彬,“不管他们拿不拿得到,清水河治理不能停。”
刘文彬点点头:“我明白。”
刚吃了几口,刘文彬又放下筷子:“陈书记,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什么事?”
“明阳区城中村那边,最近有人在传,说市里要启动改造了。房价又开始涨了。我让人查了一下,这次传的消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都是模模糊糊的,这次很具体,连补偿标准都传出来了。”
陈青心里一动:“补偿标准?市里出方案了吗?”
“一直都有。这只不过从来没有最终定稿。”
陈青笑了笑,“我知道了。”
有人在操纵城中村的房价,而且不确定的方案消息还是从市里出去的。
这说明,操纵者不只是在外面炒房,他在市里有人。
这个人,能拿到内部文件,能提前知道政策动向。
有人在给消息背书,这些人还真不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周四上午,陈青没有去办公室。
和上次单独和萧红前去不一样,这一次他带上了市住建局的人,开着公务车前去。
城中村的房价波动不是小事,却一次又一次出现。
老百姓为什么会一次一次的相信,就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背书,为这种行为和手段撑腰。
上次去,老大娘签字收钱的事他依然记得很清楚。
老年人口增加,也带来了一个很现实的社会问题。
不是小便宜让人心动,而是这些背书的结果让老人们相信。
同样还是那个小广场,比上次多了些老人。
虽然公务车进不去,但步行进去的一行人的穿着还是引起了老人们的注意。
当萧红介绍说是市领导前来看看后,没有出现预想着的激动场面。
“大爷,我是来问最近是不是又有什么拆迁的消息传出来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老人,鼻翼轻哼了一声,“这些消息你们不清楚吗?”
住建局局长张盛刚想上前呵斥,被陈青拦了下来。
“大爷,您有什么话请直说。”
老人扫了陈青一眼,“你们不会又是来画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