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路边抽烟。
二十多岁,穿着夹克,头发有些长,看起来不像住在这里的人。
年轻人看见他们,站起来,掐灭了烟。
“您是陈书记?”
他问。
陈青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年轻人笑了笑:“我看了新闻,您来新阳那天,电视上播了。”
陈青点点头:“你住这儿?”
“我在这儿长大的。”
年轻人指了指身后的一栋楼,“三楼,那间窗户开着的就是我家。”
陈青抬头看了看。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你叫什么名字?”
“小陈,跟您一个姓。”
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亲近,也是疏离。
陈青也笑了:“那我们是一家子,小陈,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从小住到大,二十多年了。”
小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我爸妈是新阳化工的工人,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他们就去南方打工了,我一个人在这儿长大。”
“现在呢?还在新阳?”
小陈摇摇头:“我去年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这次回来是看我奶奶的,她一个人住这儿,我不放心。”
陈青问:“你奶奶多大?”
“七十八了,腿脚不好,上下楼费劲,我跟她说,搬出去住,她不肯,说不想给我添麻烦。”
小陈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陈书记,我跟您说句实话,这地方,真的该拆了,我奶奶住了几十年,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下雨天还漏水,屋里到处是盆,就算我租房也比这条件好。”
他看着陈青。
“我小时候,每次下雨,我爸妈就用盆接水,滴答滴答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陈青没有说话。
他看着小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怀念,有心疼,也有一丝希望。
“小陈,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婆婆。”
陈青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对萧红说:“走吧。”
走出巷口,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清水河的方向。
河面上泛着光,但那股味道,隔了这么远,还能闻到。
“萧红,”他说,“你回去之后,把刚才那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来,周大爷,张婆婆,还有那个小陈,等城中村改造启动的时候,我要亲自去告诉他们。”
萧红点点头:“好。”
回去的路上,住建局局长张盛想要解释,陈青摇手拒绝了。
“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问题,今天带你们来的目的,不是追责,而是让你们自己看看。”
陈青的语气没有责怪,“回去之后,你们想想,先不要说是不是你们的工作范围,先想想这新华村被叫做城中村,你们自己觉得该怎么做。”
“另外,”陈青当做大家的面对萧红安排了工作,“萧红,回去之后查一下,这些年城中村每次传出拆迁消息,是谁在背后传的,我要源头,有需要的话,让市公安局和新华派出所配合。”
“通知住建局和规划局的领导和相关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听城中村改造的专题汇报。”
萧红说:“好的领导,我这就通知。”
张盛赶紧接过话:“萧主任,我回去传达就行了,就不用再麻烦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住建局和规划局的专题汇报会在市委三楼会议室准时开始。
陈青处理完当天的签批文件后,几乎是卡着时间点走进会议室的。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住建局长张盛、规划局长李守英以及两个局的相关科室负责人都在。
墙上已经调试好的投影画面,是新华村的俯拍地图。
“大家都知道今天的会议主题,我就不多说了。”
陈青说了开场话后,扫了一眼全场,视线看了看身后,萧红赶紧走了过来。
“景坤市长怎么没来?”
“景市长说他还有另外一个市政府的会议,看那边结束的时间。”
陈青点了点头,知道这是借口,景坤应该是不想参加这种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讨论会。
陈青回头看向住建局局长,“张局长,你开始吧!”
张盛站起来,擦了擦有些稀疏的头顶的汗珠,指着投影开始汇报。
“陈书记,城中村,不,新华村改造的方案,我们做了很多版,最近一版是去年做的,涉及拆迁户数八百多户,建筑面积约十二万平方米,预算……”他顿了顿,“预算比较大,一直没有落实。”
陈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预算的事先不谈,我问你几个问题。”
张盛点点头。
“第一,城中村现在的实际居住人口是多少?”
张盛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规划局李守英局长,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
一个年轻科长站起来,翻了翻笔记本:“陈书记,根据去年底的摸底,常住人口大约两千三百人,其中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占六成以上,年轻人很少。”
陈青点点头,问:“第二,这些年,城中村的房产交易频繁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张局长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这个……”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科长。
年轻科长翻开另一份材料:“陈书记,近十年的交易记录,我们粗略统计了一下,大约有三百多笔,但这里面有很多是反复交易!同一套房子,买卖好几次。”
陈青放下笔,看着那个年轻科长:“反复交易?”
年轻科长犹豫了一下,说:“因为……拆迁传闻,每次有消息说要拆,就有人买,等消息没了,又有人卖,反反复复。”
陈青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着投影上一遍遍播放的区域图片,没有说话。
从全局到局部,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是一张标注了“重点监控区域”的图片,“停一下。”
工作人员连忙按下了暂停键。
“这个‘重点监控区域’是什么意思?”
他问。
张盛又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是以前领导要求的,说这几片区域情况复杂,要重点监控,具体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陈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规划局那边的规划是什么时候制定的?”
陈青的目光又看向规划局局长李守英。
“陈书记,规划最早的一版大概是20多年前了,那个时候我还在读大学。”
李守英赶紧站起来回答,“最近的一版是3年前。”
“20多年重复的工作!”
陈青的语气很平淡,却冷得没有一丝情感。
与会的人个个都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