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份五年前的会议纪要。
是市政府召集的环保专题会,参加的人有当时的市长、分管副市长、环保局长、新阳化工的负责人。
纪要里有一段话:“关于新阳化工排污问题,会议要求企业限期整改,环保局加强监管。企业负责人表示,将积极配合,争取年内完成整改。”
陈青注意到,这段话的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体很小排得很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放大了看,是马伟才写的——“会上有人提出关停排污口,被市长否了。理由是‘影响经济’。”
这个市长当然是还在任上的景坤。
这也是陈青第一次看到相关会议纪要上没有的领导明确指示的记录。
虽然不是官方的,只是马伟才自己备注的,而且字体还写得那么小,很明显如果被无意看见,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把这份纪要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
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份八年前的内部报告,标题是《关于新阳化工环保问题的情况汇报》。
报告的结尾,有一段话:“鉴于新阳化工多次整改不到位,建议提请市政府依法关停其排污口,或向上级主管部门报告,请求协助处理。”
这段话的旁边,有马伟才的批注:“报告交了。没有下文。”
陈青把这份报告也存下来。
他看了一个上午,把U盘里的东西看了大半。
总结下来,有几个规律——
第一,每次有人想动新阳化工,就会有人出来挡。
挡的方式有很多种:开会、谈话、调走提意见的人、把报告压下来。
第二,来自市级层面的阻挡人一开始并不是代东强,而是比代东强更有权力的人。
有些是市里的,有些是省里的。名字出现在报告里,但都被涂掉了。
陈青从这些痕迹中也能分析出马伟才当时矛盾的心理,这也是陈青要调离他的最根本的原因所在。
或许他有一些不忿,甚至憎恶,却没有直面的勇气,始终还是缺少一份胆量。
可以理解,却不会得到陈青的支持。
做事,特别是做对老百姓有益的事,要是没有勇往直前的勇气和敢于直面威胁的气魄,总归会在权衡之后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这就是马伟才最大的性格“弊端”。
而陈青总结出来的第三个规律,就是最近五年,几乎没有人再提关停排污口的事了。报告越来越“温和”,数据越来越“规范”,但清水河越来越臭。
陈青把U盘拔出来,锁进抽屉。
被马伟才涂掉的名字,用刑侦手段恢复是可以做到的。
但现在这些材料,不是证据,是定时炸弹。谁拿着它,谁就是靶子。
马伟才拿了十五年,没炸。
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选择了一个对他最有利的方式。
既会表露出工作的积极性和对职权的尽责,却又把最重要的东西——那些名字、那些批示、那些被涂掉的字——都藏在了批注里,而不是正文里。这样,就算有人看到了原始报告,也没有任何证据。
但陈青知道,那些名字,才是关键。
什么时候去碰这些名字,需要好好想想。
下午两点,陈青的手机响了。是李志远。
“陈书记,萧红来了。她说有东西要交给您。您现在方便吗?”
“让她来招待所。我在房间。”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了。陈青打开门,看见萧红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陈书记,这是您要的东西。”
陈青接过信封,让她进来。萧红在椅子上坐下,陈青给她倒了杯水。
“你看了吗?”他问。
萧红摇摇头:“没有。卢书记给我之后,我就一直收着。没打开过。”
陈青点点头,没有当着她的面拆开。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转身看着她。
“萧红,有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卢书记住院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觉得自己会有危险?”
萧红的表情变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书记,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卢书记住院前一周,有一天下午,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让我进去。我送文件的时候,看见他在写什么东西。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锁进抽屉里。然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说:‘萧红,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把这些东西交给继任者。’我当时没明白,以为他说的是退休。后来他住院了,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不在了’,不是退休。”
陈青看着她。
萧红的声音低下来:“陈书记,卢书记的身体一直不好,有高血压。但那天在办公室晕倒,医生说是因为情绪激动。他晕倒之前,刚接了一个电话。”
“谁的电话?”
“不知道。他没说。但接完电话之后,他的脸色就很差。我去送文件的时候,他手都在抖。”
陈青沉默了很久。
“那个电话,你没查?”
萧红摇摇头:“怎么查?卢书记不说,我不能问。后来他住院了,我查过他的通话记录。那天下午,他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省里的,一个是市里的。号码我都记下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陈青。
陈青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
“萧红,你把这些告诉我,不怕吗?”
萧红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勇敢,而是一种释然。
“陈书记,我跟了卢书记八年。八年里,他教会我很多东西。他说,当官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做事。但他没做成的事,我希望您能做成。”
她站起来。
“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陈青送她到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陈书记,卢书记住院之后,景市长去看过他。只有一次。但那次之后,卢书记就不再见任何人了。”
她走了。陈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沓纸,全是手写的。卢远的字迹,蓝黑墨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不是萧红说的那份“谁跟代东强走得近”的名单,而是另一份——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这个人的职务、跟新阳化工的关系、帮过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