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把文件推到会议桌中间。
“这是省委组织部关于干部任免权限的函。新阳市的处级干部调整,市委有权决定。报省委组织部备案即可。”
景坤看着那份文件,根本没想到陈青手上还有这么一张王牌,他就算不同意也毫无办法,只能点头,“那就按陈书记的意见办。”
陈青看向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
“好。那就这样。散会。”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陈青刻意减慢了速度,他知道景坤肯定有话要说。
景坤看了看人离开得差不多了,站起身走到陈青身边,“陈书记,您这一手,玩得漂亮。”
陈青平静地看着景坤:“景市长,不是玩。是干事。”
景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佩服,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都有。
但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了。
“希望你是对的。”他说完抬脚向会议室外走去。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陈书记,有些事,不是换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陈青说:“我知道。但换了人,至少有人开始解决。”
景坤没再说话,消失在走廊里。
回到办公室,李志远已经在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复杂。
“陈书记,萧红那边,我通知了。她问什么时候报到。”
陈青坐下来:“下周一。”
李志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你说。”
“萧红回来,会不会……有人觉得,您是在拉卢书记的人?”
陈青笑了:“我就是拉卢书记的人。卢书记在新阳干了八年,他的人,是干事的人。不干事的人,我不要。干事的,不管是卢书记的人还是谁的人,我都要。”
李志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陈青正在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马伟才。与前几次见陈青不同,他这次进了办公室门之后,直接走到办公桌前,站着。
在陈青的示意下,也没坐下。
“陈书记,我不坐,就是来……跟您告别的。”
陈青笑了笑,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示意他到接待区,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老马,先坐。”
马伟才坐下,腰背挺得很直。陈青又转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老马,调你去政研室,是不是想不明白?”
马伟才接过水杯,没有喝。
“陈书记,说实话,刚开始不太理解。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您是在保护我。”
陈青看着他。
马伟才继续说:“我在环保局干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少。如果继续下去,可能会惹出新的麻烦。您把我调走,是让我避一避。”
“你是这么想的?”陈青语气平静。
马伟才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陈书记,这是新阳化工近十年的排污数据、处罚记录、整改情况,还有——每次有人‘打招呼’的记录。谁打的电话,什么时候打的,说了什么。我全记下来了。”
他看着陈青。
“这些东西,在我手里以后也没什么用了。交给您,或许您还有机会能用得上。”
陈青看着那个U盘,点点头。然后他拿起来,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
“老马,谢谢你。”
马伟才站起来:“陈书记,该谢的是我。您让我知道,在新阳,还是有人敢干事的。”
“老马,我也给你说个实话。”陈青回头在他对面坐下。
“你在环保这边干的时间不短,得罪人的事肯定是有的。调你去政研室一个是保护,另外一个,你确实缺少一个真敢干下去的动力和支撑。”
马伟才听到陈青这么一说,连忙想辩解。
陈青抬手制止他的解释,“你看,每次你来,带上一些资料或者透露一些信息。”
陈青笑了笑,“我们之间又不是警官和犯罪嫌疑人之间的关系,但你一点一点的带出来,我相信你是有苦衷和为难之处的。既然如此,就不必让你为难了。”
“但是,我也相信你是个好同志。”陈青继续说道:“新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在环保上下很大的功夫,也需要对相关的政策研究得更透彻,这个人无疑你最合适。”
马伟才听到陈青的这一通解释,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调离环保局局长的岗位了。
正如陈青所言,他确实不够坚定,甚至还考虑分局的工作压力。
至于每一次送一些材料,那倒不全是为难。
而是他不太敢相信陈青,毕竟新阳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
这就是体制内多数人正常的心理状况,看到了新领导也许能做、敢做,但他依然还是会选择观望。
可陈青不这么想,没有给他那么多的时间去等待这些人的观望。
“谢谢陈书记,我现在心里舒畅多了。”马伟才的身姿微微有一些松弛,“陈书记放宽心,您交给我的工作,我保证会做得更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我相信!”陈青点点头,“好好干,以后新阳市的青山绿水你也是有功劳的。”
送走马伟才,解开他心里的疑惑,陈青的人事调整原因在向省委组织部备案的时候,才让省委组织部和省领导们都松了口气。
因为陈青在人事调整方面就是在未雨绸缪。
也坚定了下一步陈青在新阳市的工作一定会有非常大的震撼。
这些都是省里几天之后的判断。
而在新阳市委书记办公室,陈青拿着马伟才给的U盘看了很久。
里面装的东西,或许真能掀起一场大的风暴。
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要让清河治理方案得到落实,并执行。
周六上午,陈青没有去办公室。
他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把马伟才留下的那个U盘插进电脑,一份一份地看。
U盘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不是简单的几份处罚记录,而是一个完整的档案库。
他把文件按年份排列,从十五年前开始,一直到三个月前。
十五年。
马伟才在环保局干了二十三年,从普通科员干到局长。
这十五年,他什么都没忘。
陈青从最早的年份开始看。
那时候马伟才还是环保局的一个新晋的副科干部,新阳化工的排污问题第一次被正式记录在案。
报告写得很详细——排污口位置、排放物种类、超标倍数、建议处罚金额。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当时的环保局长签字,还有一行批示:“请企业限期整改。”
然后是第二年的报告。
同一家企业,同一个排污口,同样的超标数据。
这一次的批示多了一行字:“已约谈企业负责人,承诺年内整改。”
第三年。还是同样的数据。
批示变成了:“企业已制定整改方案,报市政府审批。”
第四年。数据更差了。
但这一年的报告,少了几页。
陈青翻来覆去地看,发现中间有一个月的监测数据是空白的。他记下了这个日期。
后面的年份,记录越来越详细,但整改的痕迹越来越少。
每一次都是“已处罚”“已约谈”“已上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了最近几年,报告变得越来越“规范”——数据还是那些数据,但措辞变得温和了。
“严重超标”变成了“略高于标准”,“立即整改”变成了“逐步推进”,“关停”这个词,再也没出现过。
陈青看得眼睛发酸,站起来倒了杯水,又坐下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