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阁大门缓缓开启。
石板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以头抢地,额上一片血肉模糊,混合着灰土,看上去凄惨无比。
她身边已围了数十名被哭喊声吸引而来的百姓,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哎哟,这老嬷嬷瞧着岁数不小了,磕得头破血流,真是可怜……”
“是啊,哭得这么惨,不知道家里遭了什么大难。”
“不是说玄察司云司主最是公正仁善,遇冤必究吗?怎的今日任由这老人家在门前哭跪了这么久也不见动静?”
“嗨,这你就不懂了,官家衙门,哪是那么容易进的?说不定是这老妇人家里犯了什么事呢……”
“云司主今日若真不管,传出去名声怕是不好听……”
议论声嗡嗡作响,好奇、同情、质疑,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这时,门房长生先一步走了出来。
他生得一副憨厚面相,嗓门却洪亮清晰,一下子压过了嘈杂的议论:“诸位街坊邻居,父老乡亲!且静一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长生不慌不忙,指着地上仍在哭泣的梁嬷嬷,朗声道:“诸位可知,这位跪地哀求的梁氏,究竟是何身份?
她乃是日前已伏诛的逆贼孟峥麾下副将——徐莽家中,其正妻余氏的奶娘!”
“徐莽”二字一出,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孟峥的副将?!”
“我的天!那孟峥杀良冒功、通敌卖国,死有余辜!他的副将能是什么好东西?必定也是一丘之貉!”
“就是!说不定手上也沾着咱们将士的血!”
“这老嬷嬷是徐莽家的人?那她还有脸来求玄察司?!”
“谁知道是不是来演戏,想博同情,帮那姓徐的脱罪?”
长生见状,趁热打铁,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诸位!可还记得前日夜里,也是在这昭明阁门前,那徐莽曾假意重伤,倒在我家司主车前求助?”
立刻有当晚围观过的百姓高声应和:“记得!怎么不记得!我亲眼所见!”
“我也在!那晚人可多了!”
“司主当时就揭穿了孟峥身上的‘怨面瘤’,说他用了劳什子邪术谋富贵!”
长生点头,目光扫过人群:“不错!我家司主当时便明言,那徐莽用了损阴德的‘五亲断魂术’!
此术歹毒无比,需以五位至亲之人的性命与福泽为祭,方能换来施术者短时间的飞黄腾达!
司主当时断言,若徐莽凭借此术升官发财,不出三个月,其家中必有至亲横死!”
这番话如巨石入水,激起更大波澜。
许多当日不在场的百姓听得目瞪口呆,毛骨悚然。
这时,人群中一个机灵些的汉子大声质疑道:
“这事儿我也听家里在衙门当差的亲戚提过一嘴,早就在京城私下传开了!
既是如此,他徐家早干嘛去了?既然知道自家男人用了邪术要害死亲人,为何不早来找云司主求救?
偏等到今天,男人下了大狱,眼看要没命了,才跑来哭天抢地?”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众人纷纷点头,看向梁嬷嬷的眼神更添怀疑。
地上的梁嬷嬷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地哭喊:
“老妇人劝了啊!可我们夫人她、她因着之前一些误会,与云司主闹过不愉快,自觉无颜登门……
是老奴没用,没能劝动夫人啊!
直到昨夜夫人心口剧痛,咳出血来,梦里都是已故老太爷、老太太来索命……
我们才知大祸临头,再也顾不得脸面了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又砰砰磕头,“司主!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求您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救救我家夫人吧!她虽有不是,罪不至死啊!”
这时,一直站在云昭身侧的温氏,看着梁嬷嬷声泪俱下的模样,听着周遭百姓被带动情绪的议论,胸中一股郁气再也按捺不住。
她本就性情敦厚,从前在姜家受尽欺凌也多是隐忍。
但自从在玄察司掌管庶务、接触形形色色的求助者后,性情中坚毅有锋芒的一面被逐渐磨砺出来。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亮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位嬷嬷,此言差矣!
我家司主为人,向来公私分明,以百姓安危、社稷法度为先,岂是那等挟私报复、心胸狭隘之人?
你们既知自家将军行邪术害人,便该早日迷途知返,主动向司主陈情,配合玄察司查案,或许还能为家人挣得一线生机!”
她目光扫过人群,又回到梁嬷嬷身上,语气渐沉:“可你们呢?平日里对司主的规劝警示置若罔闻,甚至可能暗自讥讽。
如今死到临头,走投无路了,才想起玄察司的好来!
一来便以这般惨状相逼,以舆情相挟!
若司主施救,或许你们感念一时;
可若司主因故救不得,或是那邪术反噬已深,无力回天,
你们是否又要转身便将脏水泼到司主头上,怨她见死不救、能力不济?”
温氏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将多日来所见所感倾泻而出:
“像你们这般,事前不听良言,事急便来相逼,事若不谐便怨天尤人者——
说一句不配被救,或许苛刻,但确是我心中所想!
玄察司立于此,是为昭雪冤屈、震慑邪祟、护佑百姓安宁;
而非专为收拾此等自作孽后、又妄图以可怜绑架他人的烂摊子!”
温氏这番话,言辞恳切,情理兼备,既有对云昭为人的维护,更有对是非曲直的鲜明立场。
话音落下,门前竟有片刻寂静。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与赞同之声!
“这位夫人说得在理!”
“可不就是吗!早干嘛去了!”
“云司主又不是神仙,哪能次次都救得回来?自己造的孽,自己也得担着!”
梁嬷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哭喊声噎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云昭站在台阶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向因激动而脸颊微红的温氏,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温姨,再也不是姜家后院里那个逆来顺受的软弱妇人了。
她的脊梁挺直了,声音里有了力量,眼中有了明辨是非的锐光。
云昭的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狼狈的老妇人:
“梁嬷嬷,你今日在玄察司门前长跪哭求,口口声声要救你家夫人。那便说清楚,余家,究竟想从我这里求得什么?”
她微微一顿,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到:
“若你们是想求我出手,救家主徐莽,或是帮他化解‘怨面瘤’或是‘五亲断魂术’……恕我直言,做不到。”
梁嬷嬷被噎得一滞,脸上闪过一抹慌乱。
来之前,余氏确实曾拉着她的手,哀泣着求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试,看能否当着众人的面,央求云昭出手,直接帮徐莽解了身上的咒术……
毕竟,此事原就是云昭当众戳破的。
她既懂这么多,想必一定有法子化解了?
云昭不看她骤变的脸色,继续道:“拖得太久,太迟了。”
梁嬷嬷闻言,更是面如土色,急急道:“那、那总能……总能想办法,帮我们夫人不受徐莽牵连,保住性命吧?还有小少爷,他才六岁啊!他是无辜的!”
就在这时,街边那顶一直静候的青帷小轿帘子一动。
一名身着深蓝色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下轿来。
他几步上前,对着台阶上的云昭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在下余文远,恳请司主高抬贵手,救我余家女儿与外孙一条性命!”
云昭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此人中等身材,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宇间有着文官常见的谨小慎微,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切的担忧与恳求。
她对这张脸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