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莫森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才会醒过来。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宛如大梦初醒一般，对于脑子里塞满的记忆，莫森羽感到有一些陌生，和不真实。
他好像……
已经死过一次一般。
沉重又疲惫的眼帘眨了又眨，莫森羽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才逐渐捋清楚脑子里的记忆。
朦胧的眼珠缓慢地滚动到眼角，莫森羽终于看到了守在他病床边的人。
裴曦……
莫森羽在心中叫出了裴曦的名字。
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好痛好痛……
他和裴曦有多久没见了？
莫森羽记不清了。
又或者应该说，他和裴曦也没有多久没见。
因为他正是通过裴曦才回的A市。
莫森羽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两个不同人的记忆。
一个是本来的他。
一个是变傻的他。
但他也清醒地明白，两个人都是他。
他记得以前的事，也记得变傻时的事，也记得自己是在疗养院里保护裴曦才被顾婉凝用花盆砸了头。
莫森羽注视着裴曦，深吸一口气。
胸口好疼……
明明他是被花盆砸到头，然而疼得撕扯的部位，却是心脏。
病房里鸦雀无声。
莫森羽没有叫醒坐在他病床边的裴曦。
他不敢。
在清醒后的某一个瞬间，莫森羽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一直是个傻子。
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感觉不到痛苦，感觉不到悔恨。
但老天爷又让他清醒过来，他也说不好这究竟是上苍对他的眷顾，还是惩罚。
裴曦本来正在做梦，梦得乱七八糟的。
突然间，她就醒了过来。
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裴曦冷不丁地和莫森羽四目相对。
“你醒了？”
裴曦噌的一下站起身。
莫森羽的头上缠着纱布，不过医生说了伤口不是太严重。
见裴曦睁着大大的眼睛看自己的头部，莫森羽这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
“啊、放心吧，我没事。”
莫森羽一开口，裴曦顿时怔住。
这个语气……
“你不叫我漂亮姐姐了？”
裴曦问完，在莫森羽朦胧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哀伤。
“不叫了……”
能够随心所欲地叫裴曦“漂亮姐姐”，是傻子的特权。
不是他的特权。
裴曦仔细端详着莫森羽的脸，眼帘上扬。
“莫森羽，你……清醒过来了是不是？”
在裴曦的眼睛里看到了光，莫森羽点点头。
“嗯。”
“太好了！”
裴曦激动得跳了起来。
莫森羽看得出，裴曦是真心为他高兴的。
但他自己却很难高兴得起来。
不是说他不想从MD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被解救回来，也不是说他不想变得清醒。
只是……
有些痛苦和悔恨，是只有清醒的人才能切切实实感受到的。
裴曦庆幸于莫森羽恢复了智力，恢复了健康。
她坐下来，同莫森羽讲了些最近发生的事，包括她和顾辰离婚，包括顾婉凝的所作所为。
莫森羽安安静静地听着，和从前一样，存在感很低。
裴曦说的越多，越是从莫森羽的眼睛里看到了十分复杂的情绪。
“好了，现在我差不多说完了，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这句疑问，裴曦没有具体到某一件事上。
其实她想问莫森羽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当初为什么莫森羽会娶顾婉凝？
比如，当初顾婉凝为什么会想害死他？
再比如，他被卖到MD后又发生了什么？
然而……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疑问，都是在撕开莫森羽本已结痂的伤口。
过于残忍了……
虽说，莫森羽如果愿意站出来指认顾婉凝，能够更加坐实顾婉凝的谋杀罪名。
但顾婉凝谋杀未遂已经很难翻盘了。
裴曦也用不着非要去逼迫莫森羽去面对他不想面对的事。
她并不是想利用莫森羽帮自己锤死顾婉凝。
她是将自己定位成了莫森羽的朋友，表达对他的关心。
莫森羽安静地注视着裴曦。
他明白裴曦想问的是什么。
也清楚裴曦在顾及他的感受。
两个人相顾无言了许久，裴曦看莫森羽的样子，似乎做了很艰难的心里挣扎。
而后才开口：
“对不起……”
莫森羽的第一句话，是向裴曦道歉。
裴曦歪歪头，一脸费解。
“裴曦……我当年之所以和顾婉凝结婚……是因为……我知道她怀了顾辰的孩子……”
唇角原本还挂着浅笑的裴曦瞬间变了脸色。
莫森羽说了什么？
莫森羽当年和顾婉凝结婚……是为了喜当爹？！
“不是、你说什么？”
知道裴曦很难相信，也很难接受，莫森羽深深地低下头，再次道歉：
“对不起……”
面对只知道憋憋屈屈窝窝囊囊道歉的莫森羽，裴曦肚子里的火气噌的一下就窜了上来。
她一把揪住莫森羽的衣襟，手背青筋凸起。
“莫森羽，你早在我和顾辰结婚之前就知道顾婉凝怀了顾辰的孩子，结果你不仅不告诉我，还故意和顾婉凝结婚，就是为了帮他们这对狗男女瞒住这个孩子，是不是？！”
病号服都快被裴曦扯开了，莫森羽切身感受到了迎面扑来的裴曦的怒火。
他皱着眉，神情痛苦。
但他知道，他没资格痛苦。
痛苦的人是裴曦。
病房里仿佛充斥着浓浓的火药味。
裴曦明明是个女孩子，然而无论在气势还是力量上仿佛都压倒了莫森羽。
其实裴曦心知肚明，至少在当年，莫森羽还是顾辰的好兄弟。
虽说也是她的朋友，可说到底，还是和顾辰更亲。
不过，一直以来，裴曦都觉得莫森羽和顾辰、钟泽北不太一样。
不像他们那般纨绔，是个本性善良真诚的人。
最起码，裴曦从没想过，莫森羽会在明知道顾婉凝早已怀了顾辰的孩子，不仅不将实情告诉她，还帮着顾辰和顾婉凝隐瞒，做他们的挡箭牌，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胸口上下起伏，裴曦喘着愤怒的粗气。
她觉得她被伤害了。
她觉得莫森羽对不起两人之间的友谊。
然而……
明明被欺骗，被伤害的那个人是她，可裴曦却在莫森羽的眼睛里看到了强烈的痛苦。
仿佛真正受到伤害的那个人，是莫森羽。
裴曦冷笑一声，松开手。
见裴曦愤然转身要走，莫森羽忍不住叫了一声：
“裴曦，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