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洛清河的底牌,赵辰安愣了几秒,随后羡慕的牙根发酸。
怪不得洛清河很少收弟子。
这种修炼法门对修炼者的要求高得离谱——你得把自己的道心劈成无数份,每一份都要有独立的意志、独立的道心、独立的战斗方式。
普通人连一个自己都搞不明白。
他洛清河要同时驾驭数万个。
赵辰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也是墨玉卿没让萧楚楚修众生林,而是选了万狱炎的原因。
楚楚那丫头的性子,干净、透亮、一根筋到底。
你让她去分裂出无数个自我?
她连纠结都不会纠结。
但赵辰安的眉头忽然拧了起来。
不对。
本我众生法,听着无解。
但哪有真正无解的功法?
洛清河现在是真仙。
分身有仙台境修为。
往后呢?
洛清河要是突破到金仙、大罗呢?
分身的修为跟着涨,每个分身的独立意志也会跟着变强。
数万个拥有独立道心的“洛清河”。
到那个时候,谁听谁的?
这不是弊端。
这是一颗埋在道心最深处的雷。
分身的思想越独立,越不可控。
数量越多,反噬越猛。迟早有一天——
洛清河不可能不知道。
修了几百年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到这一层?
那他为什么要把这些全说给一个化龙境中期的小辈听?
赵辰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让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来不及想了。
轰——
一道新的真仙灵压从远处天际砸过来。
第五个!
居然还有一位真仙,隐藏在周围,目的就是等洛清河展现出最终杀招后,给他致命一击!
赵辰安的心抽了一下。
来的是天斗战门的人。
赤红色战甲,浑身杀意。
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朝洛清河的方向撞过来。
然而他刚到战场边缘——
三十多具分身齐刷刷迎上去。
少年洛清河一剑劈在他的护体罡气上,中年洛清河一掌拍他后背,老年洛清河那根竹杖不知什么时候戳到了他膝弯。
三十多个仙台境围殴一个真仙。
场面要多荒唐有多荒唐。
最荒唐的是——那个老年分身打完一杖还往后退了两步,摆出一副“老夫年纪大了打不动了”的姿态,然后趁对方分神,竹杖又捅了一下。
赵辰安没笑。
因为他看见了洛清河的真身。
枝杈深处。
洛清河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角在渗血,鼻孔在渗血,连耳朵里都在往外流。
维持数万具分身同时作战。以一敌五。
众生林大成又怎样?肉身扛不住就是扛不住。
洛清河转过头来。
看着赵辰安。
那双眼睛很平静。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平静。
“赵辰安。”
不是传音了。当面说的。嗓子哑得厉害。
“玉卿性子冷。”
他顿了一下。血从嘴角淌下来,他没擦。
“但心软,你别欺负她。”
赵辰安的眼眶烫了。
洛清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废话。
他的目光很安静地落在赵辰安脸上。
“这次宗门大劫,不论结果如何,混元宗的火种不能灭。”
“你是归元大道体,二代宗主的预言指向你。”
赵辰安张了张嘴。
“不管你信不信。”
洛清河的声音越来越低。
“混元宗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前辈。”
赵辰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
“走。”
洛清河转过了身。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灵力的光。
是命。
是生命的本源在燃烧。
幽绿色的光从他体内喷出来,沿着众生林的每一根枝杈往外蔓延。
速度快得离谱。
一息之间,数万具分身身上同时亮起了一模一样的绿光。
少年洛清河停了。
中年洛清河停了。
老年洛清河的竹杖也不戳人了。
所有的“他”,在同一个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
然后笑了。
数万张面孔。少年的张扬,青年的肆意,壮年的豁达,中年的从容,老年的释然。
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年纪,同一个笑容。
赵辰安看着那个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原来一个人活到极致,是这个样子的。
把自己活了个遍。
每个阶段都没白活。
五个真仙的脸色在同一刻全变了。
老妪反应最快,尖声暴喝:“退——”
晚了。
数万具分身同时引爆。
生命本源、大道感悟、千百年修行积累的一切、连同众生林从根到叶的每一丝力量,在同一刻燃尽。
赵辰安只看到了满天满地的幽绿色!
随后五个真仙被吞了进去。
惨叫声先后响起!
……
幽绿色的光散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在最后一瞬骤然收敛,像一盏灯被人掐灭了灯芯。
天穹上,那片铺满数里的众生林连根拔起地消失了。
参天古木、漫天枝杈、无数个不同年纪的洛清河——全没了。
赵辰安站在原地,仰着头。
他的视线停在天穹上方那片空荡荡的位置。
什么都没剩下。
连一根骨头都没有。
真仙自爆,加上数万具众生林化身同时引爆。
那种级别的毁灭,不会留下任何残骸。
神魂俱灭。
赵辰安的膝盖弯了下去。
不是被灵压压的。是自己跪的。
他面朝洛清河消失的方向,双手交叠,缓缓弯腰,额头触地。
道礼。
修行者之间最重的礼。
不是弟子拜师尊,不是晚辈见长辈。
是同道之人对另一位同道的最后敬意。
“晚辈赵辰安,恭送青竹峰峰主。”
声音不大,嗓子哑得跟砂纸刮过木板似的。
他跪在碎石堆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
少年洛清河的张扬笑容,中年洛清河的随意一巴掌,老年洛清河那根破竹杖。
数万张面孔,同一个笑。
“玉卿性子冷,但心软,你别欺负她。”
“混元宗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赵辰安的牙根咬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在混元宗就待了三年多。
洛清河对他来说算什么?
墨玉卿的师尊?青竹峰的峰主?
一个给他传音上了一堂众生林课的陌生真仙?
但那个人,刚才以一敌五,把命烧干净了,就为了让他赵辰安活着走出去。
连一个“为什么”都没解释。
赵辰安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悲伤,他跟洛清河没那么深的感情。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还没来得及问“凭什么是我”,塞担子的人就死了。
他缓缓抬起头,擦了一把眼角。
没哭。
就是眼睛酸。
远处的天际,混元宗方向。
赵辰安的目光穿过数十里的距离,落在那片被三色光幕笼罩的天域上。
他看见了。
五道流光正从三大上宗的阵列中倒飞而出,朝混元宗主峰的方向坠去。
金色、青色、蓝色、赤色、黄色。
金木水火土。
五位长老!
赵辰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那五道流光的速度不对。
不是主动撤退的速度,是被人打回去的速度。
光芒暗淡,轨迹歪斜,像五颗被人一巴掌扇飞的流星。
他的神识拼命往那个方向延伸。
看到了。
三大上宗的阵列里,上百道真仙灵压同时碾压在五人结成的先天五行阵法上。
金色浮屠塔裂了,众生林枝杈折了大半,琉璃海几乎干涸,紫极之火暗了三分,三山五岳的山峰从九座变回了三座。
先天五行阵法的光幕千疮百孔,每一次碰撞都在碎裂、重组、再碎裂。
上百个真仙围殴五个真仙。
五位长老已经到了极限。
赵辰安亲眼看着那五道流光砸回混元宗主峰。坠落的位置正好是宗主阁所在的山巅。
宗主阁内,后天五行阵法的灵力波动还在运转。宗主和几位闭关老祖维持的辅助阵法,灵力输出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五道流光撞进后天五行阵法的范围。
赵辰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先天阵法和后天阵法是两套体系,一个主攻一个主辅。五位长老被打回来的冲击力裹着上百真仙的残余灵压,如果两套阵法在这种状态下碰撞——
嗡!
一声沉闷的震鸣从主峰方向传来。
两套阵法的灵力在接触的瞬间剧烈颤抖,五行光芒交错乱闪,像两团搅在一起的漩涡。
赵辰安的呼吸卡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炸。
两套阵法的五行属性同源同宗,混元五法的底层逻辑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先天与后天虽然碰撞剧烈,但没有发生属性冲突。
赵辰安松了半口气。
但也就半口。
因为他看得很清楚——五位长老被打回来之后,先天五行阵法的光幕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后天阵法勉强接住了他们,但阵法的灵力循环明显出了问题,五色光芒忽明忽暗,像一台漏油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混元宗的最后一道防线,摇摇欲坠。
宗门覆灭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