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
还是人皇！
扶苏的话音落下以后，内殿安静了很久。
嬴政端着琉璃碗，没有饮下里面的香茗，只是看着碗里金黄透亮的茶汤，陷入了沉思。
他真的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过了半晌，嬴政放下琉璃碗，缓缓开口，“寡人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寡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人做的事，不是天做的事。”
“天不会修长城，天不会铸九鼎，天不会烧制琉璃，天不会在英烈关外架桥。”
说到这儿，嬴政双眼一凝，看向扶苏，沉声开口，“寡人不是天子。”
“寡人是始皇帝，是千古一帝。”
“寡人不需要听天的话！”
“天要下雨，寡人便撑伞。”
“天要打雷，寡人便捂耳。”
“天要收人，寡人便救人。”
“寡人要做的事，天，管不着。”
看着如此严肃的父皇，扶苏竟笑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扶苏的笑声，透露着无比的痛快之意。
嬴政也跟着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内殿里，全都是父子二人的声音。
殿外的蒙毅和李斯，还有小寺人，三人则是顶着一脑袋的问号。
陛下和公子笑啥呢？？？
待笑得舒服，笑得过瘾，扶苏躬身拱手，“父皇说得对，无论做什么，天都管不着。”
嬴政颔首，淡淡开口，“扶苏，你方才说，商纣是最后一位人皇，他能拿得起人皇剑。”
“那寡人问你，人皇剑，现在何处？”
扶苏闻言，苦笑摇头，“儿臣不知。”
不知？
嬴政挑眉。
不知你说个屁啊！
深吸一口气，扶苏拱手开口，“可儿臣知道，比人皇剑更重要的，是另外之物。”
“另外之物？”嬴政皱眉问道。
扶苏点了点头，“是的。”
“儿臣以为，万民之心，比人皇剑更为重要。”
“只要当权者心里装着天下，装着百姓，装着利国利民的事，就不用听天命，也不用仰天息。”
“这或许就是另外一把摸不着但能看得见的人皇剑。”
听完扶苏的这番话，嬴政沉默片刻，而后笑了。
到底是阴沟里蹦出个棉花球！
满肚子仁义道德，可若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当权者，当如此也。
此子，果然类朕。
闲谈片刻后，嬴政眉头一挑，话锋一转，“扶苏，寡人倒是想看看你带来的兵马。”
扶苏闻言一愣，“父皇想看什么兵马？”
嬴政放下琉璃碗，目光灼灼，“寡人想见识一下大秦龙骑军。”
听得此话，扶苏并不觉得惊讶。
倘若父皇没听过大秦龙骑军的威名，那就不对劲儿了！
嬴政凝视着扶苏，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丝的迫不及待，“寡人听说，你有一支很特别的骑兵，名为大秦龙骑军。”
“马是千里马，刀是环首刀，弩是破甲弩，战法更是闻所未闻。”
“寡人想看看，这支龙骑军，到底有多能打。”
听了这番话，扶苏笑了，拱手开口，“回父皇，龙骑军主力在会稽郡收尾，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过，儿臣此番回咸阳，带来一支近卫，名为白马义从。”
“八百银盔，八百银甲，八百白马，全都是从龙骑军里挑出来的精锐。”
“是精锐中的精锐。”
“父皇若想看，儿臣让他们在城西军营列阵。”
嬴政点头，站了起来，大手一挥，“走。”
咸阳城西，大营。
夕阳西下，把整座军营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校场上，八百白马义从列阵以待。
八百匹白马，八百副银甲，在夕阳的照映下，闪烁着金银相间之色，格外耀眼。
马不嘶，人不语，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嬴政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看着面前银色的方阵。
他的身后，站着扶苏、李斯、蒙毅。
更远处，是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黑压压的一片，挤在校场边缘，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嬴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些银甲骑士，看着他们挺直的脊梁，看着他们腰间泛着寒光的横刀，看着他们马鞍旁挂着的小巧连弩。
嬴政的心头，也在这时忽然升起一股久违的英雄气。
当年横扫六合的时候，他的兵，也是这样的。
不，比这更猛。
可那时候，没有这样的甲，没有这样的刀，更没有这样的弩。
那时候的兵马，靠的是一股气。
如今，气还在，至于装备......
想到这儿，嬴政心头苦笑一声。
逆子！
总把好东西藏着掖着。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扶苏上前，“上前，与寡人同站。”
扶苏闻言，只犹豫了一瞬，便上前一步。
校场外围观的文武百官，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心头一颤！
陛下竟然让扶苏公子并排而战！
蒙毅和李斯，亦是心头一颤！
因为在他们看来，陛下的这个举动，无疑是立了太子。
“扶苏，”嬴政缓缓开口，指着指着白马义从旁边的黑甲骑兵，“这些都是寡人的禁卫。”
“你的白马义从，比寡人的禁卫军如何？”
扶苏闻言，拱手一笑，“回父皇，已经较量过了。”
嬴政闻言，眉头一挑，来了兴趣，“孰强孰弱？”
听得此话，扶苏就知道，咸阳场外的事，父皇还不知道。
或者，没人敢告诉父皇。
为了不扰父皇的兴，扶苏拱手，“父皇的禁卫军，是天下精锐。”
“白马义从，是儿臣的近卫。”
“两者各有千秋，不好比较。”
听得扶苏的这番话，嬴政哼了一声，“不敢比？”
“昨天在城门口，你的白马义从，可是把禁卫军打得落花流水。”
扶苏闻言，尴尬一笑，“那是切磋，不是打仗。”
“切磋，白马义从赢了。”
“可若死斗，不好说。”
嬴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因为在嬴政看来，切磋输了，真死斗也未必能赢，还是别自找没趣了。
然而，就在这时，看着黑甲骑兵的扶苏，双眼一凝。
他忽然发现，今日黑甲骑兵身上的装备格外眼熟。
又看了一会儿，扶苏恍然，嘴角一抽。
原来，这些黑甲骑兵身上的装备，和他最初在上郡为龙骑军打造的初代装备，一模一样。
当然了，扶苏也想到图纸会泄露，技术会被他人效仿。
只是让扶苏没想到的是，效仿他的人，竟是父皇！
司马贤果然是个厉害的情报专家！
想到这儿，扶苏瞥了齐桓一眼。
站在后面的齐桓，尴尬一笑，而后别过脑袋，欣赏咸阳景色优美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