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东强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彭明亮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代总,配合一下工作,这是程序。”
代东强看了一眼弟弟。
代齐伟低着头,不说话。
代东强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着彭明亮走出了接待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王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代齐伟,请你好好配合,我问你什么,你最好如实回答。”
走廊里很安静。
彭明亮领着代东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代总,坐,可能要等一会儿。”
代东强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彭明亮示意办公室的干警给他倒了杯水。
而他也没有离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代总,你们兄弟俩,感情不错吧?”
代东强抬起头,看了彭明亮一眼,苦笑了一声:“彭局长,我从小把他拉扯大,爸妈走得早,我又当哥又当爹,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要开公司,我出钱,他要搞地产,我帮他找关系,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是不是害了他?”
彭明亮没有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代总,有些路,是自己选的,你是他哥,不是你替他选的。”
代东强沉默了很久。
接待室里,王翰的询问依旧在继续。
“代齐伟,那些拆迁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代齐伟靠在椅背上,不再翘二郎腿了,但嘴还是紧的:“王队长,我说了,都是市场传闻,我听说的,大家都听说的。”
王翰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你手机通话记录的调取清单,每次拆迁传闻出来之前,你都跟同一个号码通过话,这个号码,我们已经查过了!是市住建局的一个科室电话,你怎么解释?”
代齐伟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又放下。
“我……我有朋友在住建局,聊聊天,很正常。”
“聊天?”
王翰冷笑了一声,“聊完天,你的公司就开始低价收房,收完房,消息就传出来了,传出来之后,房价涨了,你的房子就卖了,十五年了,八次,一次不落,你跟我说是巧合?”
代齐伟不说话了。
王翰敲了敲桌面:“代齐伟,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你现在说,是配合,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变了。”
代齐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是住建局的一个科长,姓孙,他每次有新消息,都会提前告诉我。”
“叫什么名字?全名。”
“邓……邓毛宇,规划科的。”
王翰在本子上记下来,又问:“还有谁?光靠一个科长,你不可能每次都那么精准,谁给你背书?谁让老百姓相信消息是真的?”
代齐伟抬起头,眼神闪烁:“什么背书?我不懂你的意思。”
王翰盯着他:“代齐伟,你每次放出消息的时候,都有市里的文件或者会议纪要作为‘依据’,老百姓看到红头文件,才会信,这些文件,谁给你的?”
代齐伟低下头,不说话。
王翰等了十几秒,然后说:“你不说,可以,那我们就从邓毛宇开始查,查到他,他自然会说出上面的人,到时候,你的‘配合’就没有意义了。”
代齐伟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伸手擦了擦,又放下。
“是……是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姓赵,他每次都会把市里关于城中村改造的内部讨论内容告诉我,有时候是会议纪要,有时候是领导批示的复印件。”
“赵什么?全名。”
“赵……赵成瑞。”
王翰又记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代齐伟,目光如刀。
“还有吗?”
代齐伟摇摇头:“没有了,就这两个,邓毛宇给我消息,赵成瑞给我文件,我拿到这些东西,就让中间人去操作,买房子、卖房子,都是他们办的。”
王翰合上本子,站起来。
“代齐伟,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算你配合,如果有隐瞒,后果你自己清楚。”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彭明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对代东强说:“代总,你等一下。”
他走出去,接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代总,你弟弟今天暂时不能跟你回去了。”
代东强猛地站起来:“为什么?”
彭明亮看着他:“他交代了一些事情,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按照程序,他可以先回去,但鉴于涉及的人员和事项比较复杂,我们建议他留下来配合,当然,不是拘留,是配合调查。”
代东强的脸色灰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停着的警车,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彭局长,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彭明亮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五分钟。”
代东强走进接待室的时候,代齐伟正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齐伟。”
代齐伟抬起头,看见哥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代东强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捏住弟弟的肩头。
“齐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了多少事?”
代齐伟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哥,对不起,我……我贪心了,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赚点快钱,后来胆子越来越大,收不住手了,我以为……以为有那些文件在,就不会有事。”
代东强握紧他的手:“那些文件,谁给你的?”
“代总,适可而止。”
王翰在旁边提醒道。
代齐伟摇摇头:“哥,你别问了,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代东强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齐伟,你在里面好好配合,该说的说,该认的认,外面的事,哥帮你盯着。”
他转身要走。
“哥!”
代齐伟叫住他。
代东强停下来,没有回头。
“哥,我对不起你。”
代东强没有说话。
他走出接待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彭明亮等着他。
“代总,你弟弟的事,我们会依法处理。”
代东强点点头,没有说任何话,径直走向楼梯口。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独。
从分局出来,代东强没有回厂里,也没有回家。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清水河边,一个人下了车,沿着河岸慢慢地走。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发绿发臭,白色的泡沫在岸边堆积。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座桥下,停下来,靠着桥墩,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爸妈走得早,他十三岁,弟弟七岁。
他背着弟弟去上学,弟弟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叫他“哥”。
“哥,我饿了。”
“哥,我不想上学了,我要跟你去干活。”
“哥,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很多钱,让你过好日子。”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烟盒空了,才把最后一个烟头扔进河里,看着它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