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明亮犹豫了一下,看了旁边的副局长一眼,然后说:“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新华村的治安,表面上看没什么大问题,打架斗殴、偷盗抢劫,与其他城市同类型的区域相比不算多,但纠纷多,这些年因为房屋买卖的纠纷报警的特别多,但这些都属于民事纠纷,我们也只是出面登记,劝诫双方克制,最后都不了了之。”
彭明亮显然是从萧红那边知道了陈青想要了解的问题,在回答的时候,特意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
“为什么不了了之?”
陈青问道。
“因为找不到买方,中间人只是代表买方,且这些都属于民事纠纷,这还是要以合同为准,构不成诈骗或重大欺诈,所以只能是这个结果,一切按照合同执行,当然!也有一些因为不满产生的过激行为,只要没有出现重大伤情,也都是以调解为主。”
陈青点点头,又问:“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些‘看房’的人,背后是谁?”
彭明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书记,我们私下查过,那些人,跟新阳置业有关系,但新阳置业的老板代齐伟,从来不露面,所有的事,都通过中间人办,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存在明显的违法行为,从公安机关的角度,我们也没办法去追责。”
陈青没有追问。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微微皱眉!苦涩的茶味,他到现在已经完全不适应了。
旁边萧红注意到这个情况,连忙和身边分局办公室的人低声询问:“书记面前的水是什么水?”
“茶啊!都一样的,书记进门的时候才泡的。”
“我说了,书记只喝白开水,你们怎么安排的?”
“啊!”
分局办公室的人瞬间傻眼了,“对不起,真没留意这个问题。”
马上就想去换,却被萧红拉住了:“不用了,下次一定要注意。”
会议桌上,陈青不知道是因为喝了茶,还是别的原因,抱着手臂过了好一阵,才看向彭明亮。
“彭局长,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们配合调查代齐伟的事,有没有什么阻力和困难?”
彭明亮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陈书记,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不会有任何阻力或者困难,查证属实也绝不会徇私枉法。”
陈青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今天我也不说只有分局领导能听的话,敞开了讲,对代齐伟这个人,我要查,具体查什么,回头我让萧红给你们一些资料。”
陈青直言不讳说了自己的目的。
彭明亮当即站起来保证:“陈书记,我在此表态,全力配合市里的安排。”
陈青点点头,“好,话先说到这里,说一说那些合同纠纷的出警情况。”
他当着分局的这些负责人说出这些话,其实不担心有人透露给代齐伟。
从这几天得到的消息来看,交易的事,真的很难确定代齐伟这个人的性质!主要还是消息来源、散布渠道和背书人这三样。
他甚至不怕代齐伟知道,越是陈青要求得严格,代齐伟就越容易带出别的问题。
从分局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青上了车,萧红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陈书记,回市委?”
她问。
陈青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不,去新阳化工,我要见代东强。”
萧红愣了一下:“现在?周末,他不一定在吧?”
“在。”
陈青看着窗外,“他一定在。”
新阳化工的厂区在周末显得格外安静。
车间里的机器停了,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巡逻。
陈青的车停在厂门口,门卫认出了车牌,连忙开门。
代东强果然在。
他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层,门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陈青走上去,敲了敲门。
代东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
看见陈青进来,他站起来,表情有些意外,但并不慌张。
“陈书记?您怎么来了?”
他走过来,伸出手。
陈青握住他的手:“代总,周末不休息?”
代东强苦笑:“休息?哪敢休息,厂里一堆事,省里那笔技改资金还没着落,工人们天天问,睡不着啊。”
他招呼陈青在沙发上坐下,让秘书倒了茶。
“陈书记,您今天来,是有事?”
陈青也不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
“代总,你看看这个。”
代东强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铁青。
翻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手指微微发抖。
“陈书记,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青看着他:“代总,你先别管从哪儿来的,我就问你一件事!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代东强没有马上回答。
他放下材料,似乎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
“陈书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弟弟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青。
窗外是灰色的厂房和烟囱,天空也是灰蒙蒙的。
“我不太懂地产,但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炒房,我也没在意,但有人偷偷告诉我他在利用城中村炒房,连他自己的地产项目都没心思管了,我骂过他,甚至还打过他。”
他转过身,看着陈青,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愤怒、无奈、心疼,交织在一起。
“我弟弟这个人,从小就脑子活,能赚钱,我爸妈走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他要做生意,我帮过他,他要开公司,我出过钱,但后来他做的事,我真的管不了。”
他走回来,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摩挲着。
“但是!陈书记,这不犯法吧?”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代总,‘伐冰之家,不畜牛羊;食禄者不与民争利,’这句话你应该听过吧?”
代东强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陈青继续说:“利用内部消息炒房,哄抬房价,坑的是那些普通老百姓,他们等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被你们代家折腾了二十年,你说,这犯不犯法?”
代东强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代总,”陈青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来逼你教育弟弟,但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他一直在拿法律当儿戏,脑子活是好事,但活过了头,未必就是好事。”
代东强低下头,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陈书记,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青说:“我想让你劝他,让他配合调查,把该交的交出来,他应该知道,至于那些钱,奉劝他一句,别以为可以用合同来掩盖违法的事实。”
代东强苦笑:“这个方面,他不可能听我的。”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代总,我知道你很爱护你弟弟,但爱护有个度,别让我对你少有的一些好感都消失。”
代东强愣了。
他有些不太明白陈青话里的意思!明明陈青一到新阳市,就在环保问题上针对新阳化工,哪儿来的好感?但不管为什么,他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那不是威胁,是一种提醒。
一种来自一个他本以为是对手的人的提醒。
陈青话说完,不等代东强再有表示,就站起身离开。
“代总,我希望我下次来新阳化工的时候,是为了新阳化工的未来而来。”
“陈书记,您别着急,晚上一起……”代东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青打断。
“吃饭什么的就不用了,言尽于此!”
陈青匆忙来一趟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