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
这座位于襄樊之北、宛城之南的小小县城，也就是当初刘备蜗居的地方。
自从张绣投降曹操后，新野就成了荆州抗曹的最前线，宛如桥头堡一般。
刘表死后、曹操南下、刘备携民渡江之后，新野就快速破败下来。
之后，周瑜更是把当地百姓内迁，新野就彻底没人了，就如同鬼城一样。
不过当眼下，这座空无一人的破败小县，以惊人的速度繁荣起来。
至于原因...自然是新野小县，成了曹、周两家互市的交易点。
原本空荡荡的民居，正好成了现成的商铺或者仓库。
反正是无主之物，赶来的商贩先到先得，挨个驻扎其中。
原本清冷的街道，也在短时间内变得车水马龙。
不过说实话，这地方倒是没什么百姓来逛街。
无他，互市更像是一个“批发市场”，而不是“零售集市”。
来到这里的都是商贾，多半还是有实力，从天南地北、四面八方来的大商贾，交易也只存在于商贾之间。
北方商贾带着北方特产，例如皮裘、药材、山珍之类。
南方商贾带着南方特产，例如茶叶、蜀锦、海货之类。
双方讨价还价，互相交换特产，这才是所谓的“互市”。
看对眼的，双方直接以物易物。
谈不拢的，则用五铢钱来交易。
当然，交易也不仅限于南北双方。
例如荆州、益州之间，商贾也会互相交易。
北方各州郡更不用说，冀青幽并、兖豫司徐，互相之间同样如此。
最重要的一点，这地方不用交税...
道理很简单，这里没有执法者，根本也就没人收税。
周瑜不可能允许曹操在这里收税，曹操也不可能允许周瑜在这里收税。
除了商人之外，不管是行政人员还是军事力量，都不允许进入其中。
曹、周双方互相牵制，就导致新野城中没有“公家人”，没公家人咋收税呢？
交易不用产生商税，新野立马就成了商贾的人间天堂！
以至于，新野如今已经不限于曹、周双方互市。
江东、西北、东北、交州，甚至于草原胡商，也全都被吸引而来。
要说这座小县内，最热闹的一个地方，当属鼓楼无疑。
钟楼、鼓楼作为城中最标志性的建筑，自然分别有曹、周两家的“官商”占据。
周瑜也好、曹操也罢，自然不是活菩萨。
搞这么一个互市点，都有借此赚钱的目的。
既然不能收税，最好的搞钱方式，就是派出各自的官方商队，从交易中谋取利益。
鼓楼。
最上层的建筑内，大殿装潢的富丽堂皇、金碧辉煌，奢华程度宛如皇宫似的。
倒不是说麋芳有什么不臣之心，这厮压根也没这种胆子，弄出这么大派头，提前就跟周瑜打过招呼。
这么做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享受，而是麋芳深知一个道理，做生意必须讲究排场！
通过内部的装潢，就能展现自身的实力，做起生意来自然事半功倍。
麋芳端坐在主位上，正在设宴招待各地往来的商贾。
准确说，自从麋芳入驻新野后，这里的流水席压根就没听过。
无论早晚，此处都是通宵达旦，宴饮不停、往来不绝。
来了就是朋友，直接找地方坐下，自然好酒好肉招待。
自然而然，鼓楼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各地商贾都想来凑个热闹。
加之麋芳身份本就不俗，商贾们都想来套个交情。
尤其接触之后，商贾们发现麋芳没啥架子，一副放下身段结交的姿态，更是收获商贾们的好感。
要知道，这年头商贾的地位很低贱，堂堂两千石愿意折节下交，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荣耀。
不仅如此，当徐州前来的商贾，认出麋芳的身份后。
商贾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麋芳以前也是商贾，顿时更觉得亲切，这简直就是自己人呐。
随着麋芳的名声传开，基本上只要是来新野的商贾，都会来这里打个照面。
当然，曹操方面的“官商”是个例外，肯定不会来结交麋芳，以免矮人一头。
反之，就算曹操的官商愿意来，麋芳也不会见。
双方一个占据钟楼、一个占据鼓楼，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曹操官商不想与糜芳接触，或许是出于面子或者矜持。
而麋芳不愿与曹操的官商接触，完全是因为在做坏事儿...
“诸位。”
麋芳高举酒杯，洪亮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原本闹哄哄的大殿，在麋芳开口的瞬间，霎时间安静下来，全都目光灼灼看向主位。
“在座的有老朋友，也有新面孔。”麋芳大声道：“我还是那句话，来了就是自己人、有钱大家一起赚，干杯！”
“干杯！”
“敬府君！”
“您发财！”
一时间，人满为患的大殿内，各路商贾纷纷起身敬酒，非常给糜芳面子。
麋芳放下酒杯，缓缓说道：
“跟大家说个好消息...”
众人连忙屏息凝神、正襟危坐，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
麋芳顿了下，吊足胃口之后，最后轻飘飘道：
“货到了。”
看似平淡的一句话，顿时让大殿炸开锅，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哈哈~”
“大喜！大喜啊！”
“终于等到了...”
众多商贾群情振奋，忍不住欢呼雀跃。
能让天南地北、四面八方的商人，都感到激动的货物只有一样...
雪盐！
品相好、价格低、味道纯。
问世后，就成了新野最炙手可热的商品，没有之一！
从场中的情况下不难看出，麋芳已经不是第一次出售。
当然，雪盐从未公开在新野城中售卖，毕竟还要瞒着曹操方面。
“还是老规矩。”麋芳开口道：“要多少货直接跟我报，咱们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至于质量、分量、价格，你们不用操心，一切照旧。”麋芳大手一挥，“我方承诺，绝对不加价，绝对不以次充好，绝对不缺斤少两！”
“府君的信誉我们信得过！”
“府君是讲究人！”
“我等绝对信任府君！”
“感谢诸位厚爱。”麋芳继续道：“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运货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把货藏在其他商品内，千万不要被发现。”
“喏！！！”
众人齐声答应，声音在大殿内不停回荡、经久不息。
是夜。
钟楼仓库开始疯狂出货，从成都运来的雪盐，全被这些商贾瓜分。
短短一夜之间就倾销一空，根本就不愁销路，各路商贾只恨太少！
至于这些人如何把雪盐运回去，那自然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上下打点之下，还愁无法应付盘查？
何况反正已经付过钱，被查封也跟麋芳无关，根本不用去操心。
——————
邺城。
“西北那边可有消息？”
主位上，曹操开口发问。
“回丞相。”程昱回答道：“刚刚传来消息，曹洪将军已经带着粮草抵达长安，料想休整一阵后，就会率军出动。”
“另外，西北的各路军阀，也都各自派出兵力、集结完毕。”
“只待曹洪将军率我军出动，与军阀联军汇合，就能对刘备发起总攻。”
“嗯，不错。”曹操连连点头，“今年解决刘备这个祸患，来年就能考虑进军西北。”
“说起来。”贾诩抚须道：“刘备这次竟然不跑？”
西北各路军阀，不断去往马超地盘上集结。
正常而言，刘备只要不是瞎子，就能察觉到局势不对，明白这些人是冲着他去的。
但这么长时间过去，刘备依旧不为所动，还缩在五丈原上没有动作，这点未免显得有些奇怪、反常。
“跑？”曹操嗤笑道：“往哪跑？”
贾诩顿时哑口无言，想了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
“呵呵~”曹操嘲弄道：“天下之大，已经没大耳贼的容身之地。”
仔细想一想也是，河北、中原是曹操的地盘，荆州、益州是周瑜的地盘。
这俩诸侯治下，刘备肯定不能踏入，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江东、交州又太远，当刘备踏入西北那一刻，就已经没任何退路。
要么在西北立足，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不然，还能往哪跑...
草原？西域？
真要跑到这俩地方，也意味着刘备彻底退出争霸。
最多找个地方苟活，再无逐鹿中原的资格。
“进，有西北联军阻拦；退，身后就是周瑜的地盘。”荀攸分析道：“刘备已经无路可逃、无处可逃。”
“公达说的没错。”曹操振奋道：“大耳贼这次插翅难逃，只能曹洪率军抵达，对五丈原发起总攻，就是大耳贼的死期！”
“恭喜丞相！”众人齐声祝贺。
刘备兵不过两千，怎么看此战都没任何悬念。
正当曹操高兴时，坏消息就出现了...
“报~~~”
一名校事匆匆而来，下拜道：
“启禀丞相，市面上发现私盐在流通！”
说罢，呈上一个小口袋，里边装的赫然就是雪盐。
各路商贾或许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雪盐秘密运送入境。
但雪盐毕竟是商品，运回去不是目的，最终卖出去才是目的。
只要卖，就会在市面上流通。
面对校事府这种特务机构，迟早都会被发现。
这还是曹操的心思，都在西北战事上，没有太过关注互市。
否则，恐怕雪盐会暴露的更早，不等入境就会被校事府发现。
“品相这么好的私盐？”曹操眉头一挑，“这可不太常见，哪里出产？”
此时，曹操还并未太过重视。
跟孙权一个心态，都觉得雪盐稀少，产量肯定不会太高。
偶然流传到市面上，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过校事接下来的禀报，就让曹操彻底坐不住。
“回丞相，校事府抓了一个私盐贩子，对其尽心严刑审问。”校事沉声道：“据此人讲，此物唤作雪盐，乃是由成都出产，在新野暗中售卖。”
“除此之外，属下还从其口中得知，雪盐的产量非常大，尽管面对众多商贾有些供不应求，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大量货源送来。”
“另外，此物的进价极低，跟市面上的粗盐相同...”
每听一句汇报，曹操的脸上就阴沉一分。
到最后听到价格后，曹操瞳孔巨震，失声道：
“跟粗盐一个价格？！”
“丞相明鉴。”校事重重点头，“卑职再三确认，确实与粗盐一个价格，那名私盐贩子在严刑下都没改口，显然说的是实话。”
“丞相！”程昱急忙道：“这明显是周瑜在捣鬼，想要扰乱咱们的盐业！”
“该死！”曹操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案几上，“周瑜小儿果然不安好心，变着花样耍阴招！”
“丞相息怒。”荀攸拱手道：“当务之急，乃是杜绝这种雪盐，绝不能让雪盐在市面上流通。”
“否则凭借其品相与价格的优势，朝廷晒的粗盐就卖不出去了。”
“盐铁乃国家根本。”贾诩抚须道：“绝对不能动摇，否则会对朝廷非常不利！”
“发兵！发兵！”曹操怒火中烧，“传令曹仁，让他立马发兵南下，给我捣毁新野这个窝点！”
别人家的盐卖到自己的地盘上，这是任何一个执政者都无法忍受的事情。
孙权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忍，实则内心还是不愿意。
就更别提曹操这种大权在握之辈，更是一点都忍不了。
当机立断、雷厉风行，要直接发兵捣毁新野，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丞相息怒！”程昱急切劝道：“西北战事要紧呐！”
“丞相三思。”贾诩也开口道：“不宜两线作战，周瑜已经今非昔比。”
确实，周瑜已经不是当初的周瑜。
得到益州前，周瑜满打满算不过五万兵力，留守襄樊的兵力更是只有一万。
但在益州之争结束后，周瑜兵力暴增。
不仅总兵力突破十万大关，襄樊、江夏这等要害之地，驻军也得到补充。
眼下曹操在宛城的兵力，不见得比周瑜在襄樊的兵力多，真打起来胜负犹未可知。
“丞相。”荀攸最后道：“眼下秋收未至，余粮都调去西北，没有多余的兵力再发动大战。”
此前，曹仁率军强攻襄樊。
眼下，曹洪率军用兵西北。
曹操家底厚不假，但两次用兵也消耗不少。
想要府库充盈起来，也需要等到今年秋收后。
眼下正值青黄不接，地主家也没余粮了...
“可恶！”
曹操又气又怒，却又感到阵阵无力。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让周瑜小儿得逞而无计可施？”
周瑜方面卡的点非常好，自然是有意为之。
趁着曹操把精力、重心放在西北时，对北方进行疯狂倾销。
“丞相。”荀攸建议道：“为今之计，不妨先让曹仁将军，卡死去往新野的官道，从而杜绝商贾南下新野，或者雪盐北上境内。”
“臣附议。”
“臣附议。”
三大谋士齐齐谏言，曹操也不得不重视，无奈道：
“那就这样吧...”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其实清楚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
只要新野互市还存在，就不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商人逐利，只要利润巨大，自然会有人铤而走险，走私的情况下就不能彻底杜绝。
任凭曹仁如何封锁，总会有空子钻。
别说是在古代，哪怕放在后世，在边境线修建一堵墙，照样拦不住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