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死了便死了,魂魄入轮回,躯壳归尘土。
可他不。
他的魂魄不肯散去,他的躯壳不肯腐朽。他要修补自己魂魄中那一处致命的残缺,他要让这具躯壳重归完美无瑕。
完美的躯壳。
云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躲在暗处、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府君”。
他一次次地夺舍他人,换了一具又一具躯壳,像是一条永远在蜕皮的蛇,永远在寻找一个能容纳他全部魂魄的完美容器。
眼前这具尸身,和府君之间,是什么关系?
是府君曾经用过、却因残缺而舍弃的旧壳?
还是府君真正想要得到的、传说中“万邪不侵”的完美之躯?
又或者——这具尸身本身,就是府君的真身?
府君身上有太多谜团,饶是云昭曾重伤府君,也不敢对此妄加揣测。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具尸身一旦修补完成,从这漫长的沉睡中醒来,这世上便会多出一个不应当存在的东西。
一个魂魄完整、躯壳完美的怪物。
而她既然今日在机缘巧合之下,在殷梦仙的辅佐之下刨出了这具棺木,破坏了此人原本在清槐庙布下的阵法,她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云昭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灌注到掌心,猛地向外一扯!
“给我——出来!”
一团浓稠的、黑红色的雾气,被她硬生生从那道裂缝中拽了出来!
雾气在空中扭曲挣扎,发出凄厉的嘶鸣,里面裹挟着无数破碎的魂魄碎片——
那都是被这阵法吞噬的、无辜者的残魂!
尸身的抽搐骤然停止。
眉心的裂缝猛地扩大,一股浓稠的、黑红色的液体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
悬在半空的铜镜“咔嚓”一声,碎成数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绸软软地垂落下来,像一条条死去的蛇。庙门外那些疯狂生长的槐树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收缩,露出被遮蔽的天光。
雨还在下,可风已经停了。
阵法,破了。
这个以无数男子魂魄为食、试图修补一具古尸残魂的邪阵,在云昭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八卦镇魂为基的雷霆手段下,彻底溃散!
那具尸身想要修复的魂魄缺口,再也无法修补。
他想要再这具躯壳里醒来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殷梦仙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沈清翎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眼中的琥珀色光芒已经彻底消散,恢复了原本的清亮,可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靠在沈清翎肩上,虚弱地喘着气,可嘴角却微微翘起——
她撑住了!
云昭收回手,踉跄了一下,扶住棺材边缘才勉强站稳。
她的脸色比殷梦仙好不了多少,指尖的金光已经完全消散,手掌上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被什么灼伤的红痕。
赵悉冲上来扶住她:“云昭!”
云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尸身上——
那道眉心的裂缝还在往外渗着黑红色的液体,可那诡异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尸身的脸上,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寂的平静。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赵悉的声音有些发哑。
云昭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这是‘镇魂棺’。上面那口棺材里的铜镜,是用来吞噬和输送魂魄的阵眼。下面这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具面色如生的尸身上:
“里面躺着的,是这个阵法真正要供养的东西。”
“他在等。”云昭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等阵法收集到足够的魂魄,他就会醒。”
赵悉的脊背一阵发凉:“醒?他……他还能醒?”
云昭的目光落在那尸身的眉心裂缝上,那道曾经渗着黑气、如今只剩空洞的裂口,像是一只永远无法再闭合的眼睛。
“本来可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现在,他的这具尸身被毁,他想要的,再也无法得到了。”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这具尸身,能享有金丝楠木为棺,能以如此庞大的邪阵供养……
不论此人是不是府君本人,他的身份,怕是比他们所有人此前设想的都要惊人。
那些被吞噬的男子魂魄,宋清臣、王瑛,还有更多她不知道名字的人,都是这盘大棋上的棋子。
而她今日,亲手掀翻了这盘棋!
风从破开的庙门灌进来,吹散了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息。
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云昭直起身,对赵悉道:“这里封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红绸、碎成数片的铜镜,以及那具永远无法再醒来的尸身,“这案子,比我们想的都大。”
她转过身,看向从刚刚起,就一直缩在角落里一语不发的宋志远:
这位当朝宰辅,此刻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破布口袋,瘫坐在门槛上,面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具躺在棺材里的尸身,又像是透过那具尸身看着别的什么,眼神空洞而涣散,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云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宋相,说说吧。”
宋志远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说……说什么?”
云昭没有动怒,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说说你今日为何引我们来此。”
宋志远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赵悉的火气“腾”的一下蹿了上来。
他几步走到宋志远面前:“宋相,您不明白?方才若不是云昭拼了命破了这阵法,我们所有人,包括您,都得死在这里!
您难道没看出来——无论您跟什么人做了交易,那人都没打算让您活着出去!”
宋志远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可他还是不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微微发抖的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云昭忽然开口:“那个人,曾经帮过你,对吗?
还是说,你曾经跟他做过交易——
为了你的仕途,为了你的官运,你曾答应过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