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郭华的介绍，周鑫明满脑门子都是黑线。
他夹着烟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烟灰落在实木办公桌上，周鑫明都浑然不知。
好一个刘建业，好一个陈国栋，好一个岩北县委县政府！
岩北工业园是他在岩阳任职期间亲自牵头立项、敲定规划、全力推动落地的重点工程。
这些年他靠着园区向上争取政策资金，对内稳固自身根基，园区早已和他的仕途政绩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所以即使再忙他也会一次又一次听报告，亲自协调资源，主持招商会，目的就是推进工业园迅速发展。
可如今郭华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汇报是假的，材料是假的，自己看到的一切都是岩北县委县政府演的戏！
这让周鑫明一时间如何接受？
郭华站在原地，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受到周鑫明身上的怒火，那是被自己人捅了刀子的震怒，是政绩被败坏的焦躁，更是担心被方弘毅抓住把柄的恐慌。
如今岩北工业园烂到这种地步，这都已经不算是打他周鑫明的脸了。
而是趁机在要他的命啊！
周鑫明第一时间摸起电话，可号码还没有拨通，他就又把电话扣了回去。
这个时候打电话还有什么意义？
咆哮一通发发脾气以后呢，事情还是悬在那里的。
如今岩北县工业园的事情，就不是自己发脾气便能解决的。
方弘毅说得没错，岩北县的问题烂到了根儿里，不下猛药是根本解决不了的，所以这个时候打电话毫无意义。
但是周鑫明心里憋屈啊！
他这个市长被人像傻子一样蒙在鼓里，如果不是方弘毅今天不打招呼忽然闪现岩北工业区，天晓得这个盖子还能捂多久。
对于方弘毅这个揭盖子的行为，周鑫明心里并无半分恼怒。
于他而言更多是后怕！
假如自己离开岩阳市，这个问题被爆出来，那才是致命的。
一直被自己视为重要政绩工程的岩北工业区实则是个烂摊子，到时候不管谁接自己的位置，都会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所以这件事情必须处理，容不得任何退步！
“周市长，方副市长给了岩北县县委县政府三天的时间，要求他们拿出可落地的整改方案。”
郭华看了周鑫明一眼继续道：“而且刚刚在车上，方副市长说的那些话…”
“他说那些话，就是希望能通过你把他的态度向我转达清楚。”
周鑫明冷冷看了郭华一眼，“你以为方弘毅是傻子么，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他为什么今天偏偏要带你去岩北县调研。”
“而且还会在车内和他的秘书聊得如此深入。”
郭华深吸口气，后背顿时大汗淋漓。
这一点自己还真没想到，看来人家方弘毅早就对岩北县的情况了如指掌，今天这个局，就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周市长，既然如此那为何他不亲自和您来谈？”
郭华走入了和于瑞一同样的误区，这就是站位问题。
不管是郭华还是于瑞一，都是科级干部，职位本身的局限性让他们根本想不到周鑫明和方弘毅这个层次的人所考虑的问题。
“怎么亲自谈？”
周鑫明轻轻叹息一声，“现在我们两个达成合作，如果谈崩了，岩阳市的局面将会瞬间动荡起来。”
“方弘毅不想和我翻脸，起码现在这个时候不能翻脸。”
“他离不开我的支持，一旦我和佟晓东联手，方弘毅在岩阳市政府就会举步维艰。”
“但是岩北县的这个锅太大了，方弘毅不会替我瞒着，他的性格也注定不会像没看见一般，让岩北县工业园继续乱下去。”
“而岩北县工业园是我主抓的项目，他不好直接动手，所以才需要你这个中间人传话，从而试探我的态度。”
郭华满脸苦笑，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
“周市长，那您…”
“我还能怎么办？”
周鑫明满脸苦涩，“方弘毅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况且这件事情我压根儿没得选。”
“整个岩阳乃至陆北省，谁都知道岩北工业园是我主抓的项目。”
“一旦项目出问题，第一个倒下的一定是我。”
“某种意义上来说，方弘毅这是在帮我。”
郭华轻轻点了点头，经周鑫明这么一分析，很多之前自己看不明白的问题，此刻已经全部融会贯通了。
“好了，你先出去吧。”
周鑫明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烦躁。
方弘毅不能直接和自己说，但是自己了解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是可以约方弘毅谈的。
所以周鑫明二话没说，直接打通了方弘毅的电话。
在办公室里的方弘毅也早就在等周鑫明的这个电话了，以他对周鑫明的了解，这个人的城府极深，不会读不懂自己的用意。
果不其然，周鑫明的电话很快打了进来，请他过去详聊。
方弘毅刚进门，周鑫明就热情起身迎了上来，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
这个待遇，方弘毅也就刚来岩阳市上任的第一天体会过。
“弘毅同志，谢谢你。”
这是周鑫明的第一句话，诚恳得不像一个市长对副市长的客套，更像是两个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在风浪来临之前的交心。
方弘毅接过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端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目光平静地落在周鑫明脸上。
“周市长，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大家都是为了岩阳市能有更好的未来，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弘毅，我很感激你能如此和我推心置腹。”
“但是岩北县工业园的事，我必须要向你道歉。”
周鑫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主抓的项目搞成这个样子，我有责任。”
“作为市长，我对岩北县的情况失察，这是我的问题。”
“周市长言重了。既然发现问题，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问题。”
周鑫明看了方弘毅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