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推开,里面的人下意识回头。
……果然是陆锦辛。
他跟她早上出门前看到的打扮一样,一套纯黑色的新中式西装,没有任何纹路图案,就是上好布料本身的质感,合身,熨帖,齐整,贵气。
脚上的皮鞋踩在周岩的肩膀上。周岩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包厢里还有阿强和另一个手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陈纾禾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像有划痕的光盘,发出刺耳的“吱——”声。
又是这样。
又是绑架,又是威胁,又是把人像狗一样踩在脚下。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以为会在陆锦辛脸上看到心虚、慌张,或者至少一点点“被发现了”的尴尬。
结果没有。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他在做的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锦辛把脚从周岩肩膀上放下来,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疑惑:“姐姐怎么来了?”
陈纾禾一时竟说不出话:“……”
谈叙站在她身后,冷笑一声:“你觉得呢?陆锦辛,无法无天、作威作福,看不惯谁就绑架谁、威胁谁、恐吓谁的感觉,爽吗?”
陆锦辛的目光移到谈叙身上,那双狐狸眼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又是你。你一直在挑拨姐姐和我的关系,找死吗?”
“你都这样了,还需要我挑拨吗?”谈叙嗤声,“陈纾禾,你听到了吧?他当着你的面就恐吓我。这样的人就是反社会分子,改变不了的。”
是啊,改变不了的。
陈纾禾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她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累。
哄过,劝过,骂过,打过,警告过,她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就想让他不要再这么极端,结果呢?
她让自己成了一个笑话。
让她对时知渺和谈叙他们信誓旦旦地保证他已经改了的话,都成了笑话。
陈纾禾走进包厢,走到陆锦辛面前。
陆锦辛像是要说什么,结果陈纾禾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陆锦辛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包厢安静了一刹那。
陈纾禾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一双手臂就从身后猛地环住她的腰。
“姐姐!”
陆锦辛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熟悉的冷香涌过来,陈纾禾的声音冷得像冰。
“放开。”
“不放。”陆锦辛呼吸微重,声音偏执固执,“姐姐上来就打我,不告诉我为什么,现在说走就走,是不想看到我了吗?”
陈纾禾不想跟他说话了,直接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陆锦辛咬牙:“你把我从精神病院带出来,把我带回国,现在要丢掉我吗?”
“……是!”
陈纾禾的声音发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你这个骗子,天生的坏种,混蛋!你就算被抓、被打、被关,我都不想再看到你了!你放开我!”
她指甲陷进他的手背,抓出一道道红痕,陆锦辛纹丝不动,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为什么?你为什么又不要我了?”陆锦辛的声音茫然又紧绷,“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你没做?”陈纾禾的眼睛忍不住红了起来,三分是生气,七分是难过,声音带上哭腔。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还踩着他的肩膀,这就是你的‘什么都没做’?就因为他跟我多说了几句话,送了一杯咖啡,你就要整得他辞职?你简直不可理喻!”
“因为他不是好人。”陆锦辛说。
陈纾禾气笑了:“你是!全世界就你是好人!你放开我!”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像一条被网住的鱼,拼命地甩、扭、推、打,陆锦辛始终没有松手。
谈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时候开口了:“放开她。”
陆锦辛的目光越过陈纾禾,落在谈叙的身上:“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等着。”谈叙面无表情。
陈纾禾看陆锦辛当着自己的面还在威胁谈叙,只觉得他死性不改令人绝望,她的眼泪没忍住掉下来,猛地转身,胡乱捶打他,把他的西装抓皱了,头发也扯开了。
“你明明答应我会改变的!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陆锦辛任由她打着,偏头避开她往自己脸挥过来的拳头,沉声说:“我有改变的。我有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真的不是好人。我证据确凿才动他的。”
陈纾禾的耳朵捕捉到关键词,动作停顿了一下。
“……什么证据确凿?”
陆锦辛侧过脸看了阿强一眼,阿强立刻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
陆锦辛接过,塞进陈纾禾的手里。
“这个周岩,之所以从上家医院离职,是因为被病人举报,在做检查的时候,他猥亵了对方。”
陈纾禾:“……”
“不止如此。”陆锦辛的声音沉静下来,“他还经常哄骗不谙世事的小护士和实习医生,一个月的开房记录,长达十几条。来你们医院才小半个月,就已经跟至少两个小护士有关系。”
他看着陈纾禾的眼睛,目光认真得像是在发一个很重要的誓,“他对你好,接近你,也是因为想要猎艳你。姐姐,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陈纾禾的脑子嗡嗡的,看着手里的文件袋,一时分不出是真是假。
谈叙直接上前,拿过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照片和纸张抽出来看,顿时就:“……”
陆锦辛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地上还在发抖的周岩:“如果我说的是假的,他为什么会吓到辞职?为什么会想连夜离开北城?我如果不把人抓来,他早就跑了。”
陈纾禾茫然地看着谈叙,用眼神问,真的吗?
谈叙舌尖抵了一下腮帮,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反转。
陈纾禾:“……”
就在这时,包厢门又被人敲响。
阿强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
“是你们报的警吗?”其中一个民警问。
阿强侧身让开,指了指地上缩成一团的周岩:“是的,人就在这里。”
民警走进包厢,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多人?什么情况?”
阿强的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就是地上这个男人,身为医生,却利用身份多次猥亵女病人,以及诱骗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相关证据我们昨天报案的时候,已经交给所里。”
民警对视一眼,走到周岩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周岩嘴唇还在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
“行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到派出所说清楚。”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把周岩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腿还是软的,被架着才勉强站住。他被带走,全程都没敢去看陈纾禾一眼。
包厢门关上,安静了很多。
陆锦辛还抱着陈纾禾,垂着眼看她。他的西装被她扯得皱巴巴的,白皙的脸颊上还留着那个红红的掌印,头发也散了,几缕长发垂在脸侧。
他看起来不像那个运筹帷幄的小陆先生了,像一个做了一件好事却被误会了的小孩,委屈巴巴地站在那里,等一个判决。
“姐姐,你看到了,我没有骗你,我没有威胁他,没有绑架他,没有打他,我都是按照法律办事的。”
陈纾禾看着他巴掌印,掌心后知后觉有点麻。
陆锦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只能又开口,语气更软了一些:“我本来不想告诉姐姐的,怕影响姐姐的心情,我想在医院外面把这件事解决,免得姐姐的医院沾上这些不好的绯闻。”
他偏头看了谈叙一眼,“没想到还是事与愿违。”
谈叙:“……”
陆锦辛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陈纾禾脸上,乖乖地说:“姐姐,我现在已经是好人了。”
谈叙啧了一声,居然真的是个误会。
他看了陈纾禾一眼,又看了陆锦辛一眼,没有道歉:
“你最好真的是,我会继续盯着你,你要是做出一点不好的事情,我马上就会告诉她。”
陆锦辛看了他一眼,眼神幽幽的:“你还管得挺宽。”
谈叙站直身体,对陈纾禾说:“陈纾禾,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谈叙和他朋友走了。
阿强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更安静了。
陈纾禾还是没说话。
陆锦辛看着她:“姐姐,我没有干坏事,所以,刚才的分手,撤回好不好?”
陈纾禾的情绪大起大落,这会儿虽然已经确定是误会他,但还没想好要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沉默了很久,又抬起头,看着他:“谈叙说你最近总在我医院附近遛达……你在做什么?”
陆锦辛眨眨眼,然后弯起嘴角:
“我想在医院附近开个小店。”
陈纾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