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纯玉跪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大坑，既熟悉又陌生。
她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再返回故乡，这里竟已夷为一片平地。
丈夫在哪里？
女儿又在哪里？
我的家……
又在哪里？
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她一人独活。
夜幕降临，女人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如泣如诉。
“哎……”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刘纯玉浑身一紧，眼珠瞬间泛红，又要变身成飞僵形态。
“别害怕，刘阿姨，是我们！”
沈飞及时出声，带着韩子健、李云瑶出现在女人面前。
“你们……”
刘纯玉眉头一皱，猛地跳起就要再次发动攻击。
“阿姨！是我，子健！我妈是蔡雪莹，我爸叫韩林！”
韩子健已经惊呼出声。
他看着二十年容貌未曾有过变化的刘纯玉，百感交集。
二十年前，母亲和对方都是骨科医生，是好同事，好闺蜜。
甚至韩子建清晰记得，对方主动替母亲背下了一桩医疗纠纷。
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手术，最终由刘纯玉全部承担下来，主刀施术，陷入麻烦之中。
此刻再见到对方，如何不感到亲切。
“韩子健？子健？”
刘纯玉愣住原地，看着面前三十出头的男人，一阵恍惚。
“你，你都长这么大了！二十年了，果然，都过去二十年了！”
刘纯玉再提不起浑身杀气，讪讪地伸出双手，想要触碰对方。
韩子健已奔到对方怀里，未语先哭。
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一场不本不该发生的灾难，导致两个家庭支离破碎。
面对故人之子，刘纯玉也哭得泣不成声。
沈飞见状叹了口气，给李云妖使个眼神。
咱们该回避一下了。
看来，招魂幡、牛耳尖刀和叫魂铜铃都用不到了。
他示意云瑶将这些东西放在地上，两人向远处走去。
自然有韩子健告诉对方这些年一切经历。
甚至包括，范西村二十年来所有的付出。
李云瑶被这一幕感动够呛，眼眶红红的。
她被沈飞牵着手走到远处，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甚至想起了前不久死去的弟弟，李安民。
“沈飞，刘阿姨也太可怜了，就算活过来又如何。”
“亲人全都死光的，要我说还不如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
她活了近百年，对这种孤独且无助的滋味太了解了。
宁愿死，也不要懵懂地活。
沈飞却摇了摇头。
“不，云瑶！”
“记住一句话。”
“不要死，也不要孤独的活！”
“每个人都有他的牵挂，也有他牵挂的人，当还有人想着你的时候，你便不会真正死去。”
“刘纯玉没死，因为范西村二十年如一日的照料和期盼。”
“你没有死，因为李安民老爷子的几十年的忏悔和赎罪。”
“云妖没有死，因为你和她双生并蒂，谁也无法割舍掉谁的羁绊。”
“当一个人真的死了，或许不是他肉体的消亡，而是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吧？”
沈飞说到这里，眼神一暗。
他原本是要开导云瑶，莫名竟情绪低落起来。
我说了这么多，那我……
到底死了没有？
我大抵是死了。
并且死了不止一次，而是整整三次。
第一次从未来重生，第二次在鬼磨针村被灵体行尸攻击。
第三次，就是几天前死于金蟾的内丹中吧？
或许三次死亡，我已经彻底丧失一切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现在的我，不过一个拥有本体意识的行尸走肉？
基因重组出来的我，是否又是复制者1号，2号，或者无数号的存在？
沈飞悲哀想着，只感觉瞬间失去了一切奋斗的意义。
还不知要死多少次，才能查清楚末世来临的真相。
才能经历完这永无止境的轮回。
才能彻底为自己而活？
而这个世界上，谁又在牵挂着我呢？
他心渐渐沉了下去，手却被人牵住。
云瑶瞪着大眼睛，死死看着沈飞。
“沈飞，你……你别这样说！我心里难受。”
女孩眼眶红红的，委屈巴巴说道。
“你还有我，还有李云妖！谁说，你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呢？”
沈飞见女孩的模样，心中泛起暖意。
“是吗？我不信？”
云瑶一愣，下意识问道：“啊？沈飞，那你如何才能相信？”
她没想到沈飞竟不相信她的话，一时间急得不知说什么好。
“除非，你让我亲一下，我就相信。”
沈飞促狭笑着，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啊！这……”
李云瑶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转身就要逃走。
可却浑身发软，始终抬不起腿。
她抿着嘴，心里慌乱异常。
要死了，要死了！
自己虽然都一百多岁了，可什么时候碰到过这种场面啊？
李云妖！云妖！
快出来啊，我该怎么办？
心中虽慌乱得翻江倒海，眼睛却慢慢闭了起来。
甚至，女孩主动踮起脚尖，向沈飞凑了过去。
“就……就亲一下，行不行？”
女孩卑微地说出乞求。
“哈哈哈……”
“你果然不是云妖，要是她，早就一脚踹过来了。”
沈飞却哈哈大笑起来，再次确定面前的女孩，就是李云瑶无疑。
若是云妖在此，根本不是这幅模样。
那个彪悍娘们，绝不会闭上眼睛，甚至踮起脚尖。
“你……”
云瑶姑娘瞬间俏脸通红，意识到被沈飞耍了。
一贯温婉可人的她都气得咬牙切齿。
真想一脚踹过去，将对方踹飞。
你这个钢铁直男！
活该被整个世界抛弃，成为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云瑶却想却气，就要一拳冲对方挥出，给他个轻轻的教训。
岂料，沈飞突然面色一变，一把抓住云瑶的粉拳。
“嘘……你听！”
“什么？”
李云瑶见沈飞面色起了变化，忙不敢再闹。
“你听，是不是有蟾鸣的声音？”
沈飞屏气凝神，竟隐约听到了……
“咕……呱，咕……呱”的声音。
云瑶也听到了。
她微微一愣：“这应该是周边的青蛙叫吧，怎么了？”
乡村的夜晚，尤其是昨天刚下一场小雨。
有青蛙叫的声音，岂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不对！不是青蛙，是金蟾！”
沈飞一把拉起云瑶，竟向坑内跳去。
云瑶惊呼一声，来不及多问就被沈飞带着跳了进去。
深坑刚填了一半，下面到处是混凝土废渣，以及裸露在外的钢筋。
大半夜跳下去，若换成普通人真和送死也差不太多。
但在两个非常人看来，和如履平地也差不太多。
一路跳跃闪躲着各种障碍物后，终于下降到了数百米的位置。
沈飞站在大坑底部，紧锁着眉头。
“沈……”
他虚了一声，让云瑶凝神静听，再探查金蟾的位置。
“咕咕……咕呱……”
果然，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
沈飞面色一变，当即提起警惕。
那日，他亲眼目睹三足金蟾死在面前，小金蟾发出哀鸣。
这对母子若说不恨自己，那绝对是假的。
若给他最后关头帮了一把范西村，又怎么会引出三足金蟾？
怎么会让对方被制导武器轰杀。
甚至对方最后身死道消，和自己吸收了它的内丹也不无关系。
沈飞此刻听到金蟾鸣叫，如何不紧张万分。
难道这家伙又来报仇了吗？
“哇……好可爱的小蛤蟆啊。”
李云瑶却发出一声惊呼，向着漆黑的坑边跑去。
“云瑶……”
沈飞喊了一嗓子，唯恐对方遭受暗算。
说是小金蟾，可这家伙的体型沈飞记得清楚。
虽不像它娘一般有千米之巨，可在矿坑下的时候，也有十几米长短。
这么个略显巨大的妖兽，李云瑶竟然说它是一只很可爱的……
小蛤蟆？
这姑娘的审美，是不是有一点问题。
沈飞紧紧跟在身后，唯恐云瑶遭到伤害。
可等他看清眼前的一幕，也情不自禁的长大了嘴。
我勒个去！
果然……可爱。
但见漆黑的煤泥坑中，借着昏暗月光。
一只约莫半个手掌大小的金蟾，正趴在地上，发出咕呱的声音。
它浑身发出金色的光，嘴巴的双侧一鼓一鼓的，说不出的袖珍小巧。
随着李云瑶蹲下了身，伸出手掌。
对方竟一跃蹦到了女孩的手心。
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对方的手指。
李云瑶嘻嘻笑了起来，似乎非常开心。
沈飞则看的一脸懵逼。
额……
我擦嘞。
这玩意儿，难道又是小金蟾的后代，小小金蟾？
为何这么袖珍，这么一点？
等等。
不对！
沈飞双目一缩，看到对方背上的伤口，顿时确定这还是那个家伙。
那个被范西村差点用起爆符炸死，就剩了一丝血量的小金蟾。
伤口是骗不了人的。
短短几天，对方显然还没有恢复伤势。
不过，它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此刻又出来，要干什么？
沈飞皱眉，就要上前从云瑶手里夺过这个家伙。
“什么？你要跟我们走吗？”
李云瑶竟然和对方聊了起来。
“咕呱咕呱……”
女孩听的一脸喜色，扭头看向沈飞：“沈飞，它说它要当我的宠物，要跟我离开这里。”
沈飞：……
“云瑶，你能和它对话？听明白它说了什么？”
“当然啦。”
李云瑶一脸自然的点头：“我是鸟啊，你都忘了，我们妖兽之间肯定能沟通的啊。”
沈飞莞尔一笑，怎么忘了这件事情。
末世来临之后，有灵智的妖兽自然能相互之间沟通，它们有它们之间独特的语言交流方式。
甚至，精神力强大的妖兽，甚至能使用人类的语言。
小金蟾能和李云瑶沟通交流，自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沈飞只是不理解，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放着杀母之仇不报，来这跟我卧底来了。
可这卧底的方式，也太拙劣了吧。
“云瑶，问问它到底要干什么……算了，我来问吧！”
沈飞已蹲在地上，瞪着小小金蟾。
“哥们，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出现要干什么？”
“跟我们走，又是个什么意思？”
“咕呱……咕呱……咕咕咕……”
小金蟾一阵鸣叫，显然回答了沈飞的问题。
“沈飞，它说……”
云瑶脸色一黯，替沈飞翻译起来。
“它说它娘死了，煤矿又塌了，它现在没有家了。”
“它娘临死前，让它跟着你走。却没想到更多人类出现。它害怕的躲了起来。”
“原本打算要出去找你，没想到你竟然又返回来，希望……”
说到这里，李云瑶神色古怪的看了沈飞一眼。
“它希望你能看在害死它娘，又夺了它娘千年内丹的份上，照顾它一生一世。”
沈飞：……
尼玛。
这种扯淡的理由，是金蟾说出来的？
看在我害死你娘的份上，照顾你一生一世？
这和认杀父之仇的仇人为养父有什么区别。
当我傻吗？
沈飞却不知。
三足金蟾的死，却是命数已到。
无论是否是人类用制导武器轰杀，还是沈飞吸收它千年道行。
在妖兽界来说，这都是天命，是天道定下来的命数。
尤其它们这种神话类妖兽，最信奉这种玩意儿。
道士刘海留给三足金蟾的箴言，在金蟾临死前已告诉了它的孩子。
小金蟾此举，自然是顺势而为。
但凡它不想被天道轰杀，不想逆天而为，就得跟沈飞离开。
至于此举到底是善果还是恶果，谁都能说的清楚。
“额……”
沈飞看着李云瑶一脸期待的眼神，张了张嘴。
“你问问它，怎么缩小成了这幅样子，跟着我吃什么？另外，它若想害我，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飞也想的明白。
哪有送上门的妖兽还不要的道理。
既然这家伙要跟他离开，自然再好不过。
今后碰到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总不能啥事都自己冲锋陷阵吧。
我一个知名科学界主持人，收几个妖兽当小弟，很合理吧？
“咕呱……咕呱……咕咕”
李云瑶继续说道。
“变小，是为了能跟你离开，这是它的天赋能力。沈飞，其实我以前是飞鸟形态的时候也可以的，不然如何回到银杏村的树爷爷那里。”
沈飞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李云瑶又道：“至于如何养活它，很简单，每天十根金条、二十锭银元宝，三百枚铜钱就行，很好养活的！”
嗯？
十根金条、二十锭银元宝，外加三百枚铜钱？
沈飞闻言瞪大了眼，径直起身。
“让它滚犊子，有多远滚多远。”
这家伙转身就跑。
别闹了。
照它这个吃法，这世界上谁能养的起啊。
李云瑶见沈飞惊吓到的样子，咯咯笑了。
沈飞，让你刚才当钢铁直男，诈我初吻？
唯有小金蟾满脸懵圈。
我勒个去。
求求你们两个，当个人吧。
老子明明说一天吃点臭虫蚊子，甚至蟑螂老鼠就行。
怎么到了这姑娘嘴里，就成了这种胃口？
李云瑶却已经带着小金蟾，向沈飞追去。
两人再次爬上煤泥坑，又看向刘纯玉、韩子健所在位置，却心中一惊。
两人，竟消失的无影无踪。
唯有韩战立在原地，面色难看。
“沈飞，她们两个人全都走了！”
“同时，带走了你看过的那本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