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青怀疑自己是一条蛇。
昏黄烛火下，穆青青孤零零坐在一张朱漆木凳上，盈白如玉的手指揪住大腿上的坚硬鳞片，咬牙狠狠拔下。
鲜血淋漓的伤口迅速愈合，凝成一块丑陋伤疤。
正是因为这双腿，她嫁进来三年了，仍旧未与八王爷圆房。
纵是谦谦君子，能忍受三年也算不错了，更何况八爷是个嚣张跋扈，流连勾栏的浪子。
“咚咚咚！”
朱漆木门被敲得嘎吱作响，几乎快要把里头的门闩敲断。
穆青青哆嗦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将整整齐齐堆在桌上的硕大鳞片藏进一只木盒里，又将木盒塞到床下。
她用裙子将双腿盖住，怕不够稳妥，又找出来一条骑马装的裤子套上。
外头的人显然已经很不耐烦，声音带着怒气，“穆青青，还不赶紧滚出来开门！”
穆青青快步走到门口想要开门，可那双抓住门闩的手却顿住了。
因为她怕。
从小到大，她怕过很多事情，小时候怕吃不饱穿不暖，怕养父母丢弃她。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心爱之人，嫁进了王府，她又怕夫君将自己当成妖怪，抛弃她。
都怪这双腿！一到夜里便会生出鳞片来。
若是放温天禄进来，他肯定会要求与自己圆房的，可是她已经拒绝过他太多次……
“赶紧开门！再不开门我就把门踹开了！”八爷恶狠狠地照着木门踹了两脚。
门开了，使足力气的脚没能收回来，毫不留情地踹上了穆青青脆弱柔软的肚子。
她捂住肚子痛苦地呻吟，瘫倒在地上。
八爷皱着眉瞥了她一眼，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似一块无情的石头。
“本王要纳侧妃，人已经选定了，是周丞相之女，周芙。”
穆青青如遭雷击，果然再美好坚定的感情终究抵不住日日疏离，他终于还是要娶别的女人了。
周芙她见过，生得眉目如画，面容清秀，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芙蓉。
无论人品相貌，都挑不出错处。
“好。”穆青青颔首低眉，她除了说好，也没资格说别的。
毕竟是她自己，次次将他拒之门外，又一次次伤了他的心。
只是那时候的她根本没想到，温婉的周芙并不是人美心善的仙子，而是一只贪婪吃人的恶鬼。
三年后。
人声鼎沸的午门，这次午门中央没有拿着寒刀的刽子手，只有一个举着火把的官兵。
他站在一垛枯柴旁，严阵以待。
硕大的柴堆上头，绑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肤如凝脂的脸上有一道烫伤，宛若丑陋的蜈蚣，令人看了便觉恶心。
一双腿更是伤痕累累。
“想不到八爷娶了个妖怪当王妃，还宝贝似的供了三年。”
“是啊，要不是侧妃周芙戳穿了她的真样貌，八爷还得继续被蒙在鼓里。”
“烧死妖怪！为民除害！”
周芙依偎在八爷怀中，静静看着称颂自己的百姓，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什么狗屁女娲后人，还不是要被一把火烧了。
八爷只能是她的，未来的皇后之位也是她的。
周芙几乎快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为了憋笑，浑身震颤起来。
八爷还以为她是害怕，赶紧捂住了她的眼睛，“芙儿别怕，有本王护着你，那个妖精马上就要被烧掉了。”
“温哥哥～”一声娇嗔，周芙往他怀里拱了拱。
温天禄沉浸在温柔乡中，被这情意熏醉，双眼朦胧。
几个官兵拿着桶往柴堆里浇油，穆青青被难闻的气味刺激地剧烈咳嗽起来。
火把被丢到柴堆之上，火舌一挨到油，便迅速蔓延，腾的一声将整座柴堆燃起。
灼热的火焰将穆青青整个吞噬，毫不留情地将她浑身皮肉烧得滋滋作响。
肉香弥漫开来。
有馋嘴的小孩咽起了口水。
“烤肉，娘，我要吃烤肉！”
妇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穆青青冷冷看着那群她曾以命守护的百姓，心中生出无尽的悲凉。
滚烫的热泪从她眼角划过。
身死，心死。
若再来一遍，她恐怕不会再选择不顾一切牺牲自己了。
因为不值得。
三年前温天禄八抬大轿，将周芙娶进门，周芙亲亲热热地叫她姐姐，取得了她的信任。
她本想着，没有夫君，有个姐妹也不错，免得在这深宅中孤寂凄苦。
谁能料到，周芙竟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她带着八爷深夜闯入，戳穿自己隐藏许久的秘密，他爱之入骨的温天禄像变了一个人，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厌恶。
双腿上的鳞片被一片片拔出，周芙还不满足，竟还要毁了她的脸，剜了她的心，将她烧成灰。
“芙儿，等烧死了那畜生，你便是我唯一的妻，我会封你做皇后，母仪天下，我们一起生许许多多的孩子。”
温天禄笑着将手探入周芙衣衫，惹得周芙娇颤连连，“哎呦，温哥哥，您饶了芙儿吧！”
穆青青在火光中看着眼前一对令人作呕的男女，浓烈的恨意升起。
若有来世，我必将你二人千刀万剐！
不知过了多久，穆青青意识迷离，恍然间看到一人身骑烈马，手持红缨枪，冲入熊熊大火中，将自己抢出来。
他是唯一一个看见自己丑陋伤疤却不嫌弃的人，不仅不嫌弃，反而有种痛彻心扉的悲哀溢出来。
他是谁？他为何舍命救我？一个模糊的答案浮现在心头。
可惜穆青青已来不及对他说一句谢谢。
“去死吧！”
男人抱着冰凉的尸体跨上烈马，朝高台上缠绵调笑的二人奔去。
噗嗤一声，锐利的枪头贯穿二人胸膛，鲜血喷涌，血点子溅了满脸。
温天禄与周芙面面相觑，脸上仍旧保持着方才的笑容，如蚂蚱一般被穿在一起，双双断气。
男人连一丝表情也不屑给那二人，冷漠地抽出长枪，带着穆青青的尸身转身离去。
“青青，对不起，我来晚了。”
男人的肩膀微微耸动，小声啜泣着，宛若一只失了主人的大狼狗。
“宁牧川……”
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穆青青，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