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宜嫁娶。
这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卯时不到，殷荣景就悄悄起床，被叫到前院换衣服，安排各种接亲事宜。
在他走后不久，秋如烟看着灰蒙蒙的天色，从床上坐了起来。
桃枝似乎知道她心里难受，点了蜡烛进来。
前面的院子很是热闹，厨房里烧柴火做饭的味道飘了进来。
衬得这个院子格外安静。
“小姐，我们今日还去白家，看秋家大小姐成亲吗？”
秋如烟沉默，她之前原打算去的。
但今日，她有些犹豫。
她哪里也不想去。
可是今日待在青山院，并不是个好去处。
待会儿鞭炮声锣鼓声唢呐声热闹非凡，她不可能心如止水。
前世，她的丈夫不能人道，五年来与他分房而居。
半夜里翻去嫡长姐的床头，颠鸾倒凤柔情蜜语，她被蒙在鼓里。
最后还被那两个贱人设计，活活鞭挞而死。
今生，她嫁给了双腿残疾的，前世名义上的姐夫。
丈夫待她至真至善，可惜如今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娶平妻进门。
两相比较，今生她已经很幸运了。
可不知为何，听着外面热闹的吵嚷声，她心如刀割。
“小姐？”
桃枝担忧的喊了她一声，“要不要吃早饭，我让厨房给你煮碗面？”
听到煮面，秋如烟竟然挺有胃口。
“前院厨房是不是有鸡汤，给我下一碗鸡血面，不要鸡油。”
“面汤多一点，再来颗大蒜，少倒一点醋。”
“给宾客准备的喜面浇头也放一些，我记得喜宴上的臊子面浇头很好吃，家里肯定请了最好的厨娘，别错过了。”
“……”看自家小姐神色如常地吩咐如何煮面，桃枝有些懵。
她有些捉摸不透，此时小姐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这时，王伯从门口进来。
“小姐，我在后门准备了一辆马车，你若是想出门买东西，或者去白家都可以。”
“若是这些都没兴趣，舒公子差人送来了不少银子，他让小姐买一间铺子。”
看着王伯故作平常的模样，秋如烟心头暖暖的。
是啊，她还贪心什么。
至少这一生，她保住了亲人。
人生难得圆满，有得有失，才叫人生。
她伸了个懒腰，露出笑容。
“好啊，正好最近想买一家胭脂铺子，舅舅想得这么周到，我总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她伸手在衣柜里挑了套火焰红的裙装，“今日就穿这件。王伯，桃枝，你们准备一下，我想回杏花村看看。”
桃枝喜上眉梢，不由跳了起来，“真的吗？”
王伯也露出喜色，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桃枝兴奋不已，“我这就去给小姐煮面，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小兰跟春夏冬梅也进了屋子。
她们端了热水热茶，还备了些新做的点心。
她们小心翼翼，生怕秋如烟会生气翻脸。
秋如烟无奈，换上红装，涂脂抹粉还描了眉，异常隆重。
桃枝端来鸡血面时，看到她这身打扮，心里咯噔一下。
她担心自家小姐会去抢婚。
秋如烟坐下来安静吃面，一大碗鸡血面，吃掉了半颗蒜。
过瘾，充实。
她拿了个黑纱围帽，戴上荷包，走出院子。
桃枝跟小兰带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匆匆跟在她身后。
刚跨出门槛，前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有人大喊，高喊，“跨火盆！”
伴随着大人小孩的欢呼声，空气中散发着炮竹燃烧过后的味道，好不喜庆。
秋如烟脚步微顿。
她上了马车，对马车上的一刀道，“去街上买点东西，然后去杏花村。”
一刀扬起鞭子，“好嘞。”
站在后门口不知所措的春霞跟冬梅，面面相觑。
“少夫人交代过，拜堂结束前不要惊动公子。”冬梅无奈道，“公子知道了肯定会怪罪下来。”
早上公子离开前，叮嘱她们一定要跟着少夫人。
春霞叹气，“可我们若是跟着去了，少夫人想起我们是公子身边的人，会烦。”
“那怎么办？”
春霞看到街上的马车，忽然计上心头。
“有了，我们抓紧收拾东西，乘坐马车跟在她们后面。”
“让洒扫丫鬟等拜堂后去通知少爷，岂不是一举两得？”
冬梅戳了戳她的脑门，“就你鬼主意多，走！”
*
春日融融，街上的杨树柳树抽了芽，远远看上去整条街道笼着一层浅绿的雾。
生机勃勃。
既然要回杏花村，秋如烟打算多住几日。
想到那个阔别五年的地方，秋如烟恨不得立即冲到那里去。
对桃枝跟王伯来说，不过三四个月。
但对她来说，已经过了一辈子。
近乡情更怯。
她想着那个久违的家里缺少的东西，不知不觉塞满了满满一马车。
就连车顶上都挂着几个城里卖的簸箕和毛竹制的扫帚。
这里地处西北，竹子做的扫帚在乡下很稀有。
而且，每逢村里遇到丧事，阴阳先生都会寻几根竹竿。
所以那个时候，她就想要一把竹扫帚。
今天碰到，她奢侈了一把，一下买了俩。
一个放着一个用。
躺在马车上，看着回乡的路。
心肠澎湃，眼睛微微湿润。
竟然有种衣锦还乡的错觉。
她终于不用惧怕失去什么，义无反顾地回到最踏实的地方。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春耕的人。
在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坡上，卷起裤脚挥着鞭子赶驴的农人，正在一点点的翻地。
身后的妇人在撒种子。
时不时地，从山上传来唤牲口的吆喝声。
秋如烟跟桃枝霸占了两个马车窗户，神采奕奕的。
王伯不由放下心来，他从包袱里翻出两个油纸包，将一个递给了一刀。
“给，在这山野间吃肉，格外的香。”
一刀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有肉当然要下酒，我买了一坛子高粱酒，不知道够不够。”
王伯笑他，“别的东西不带，就带了酒，你可真是个江湖人。”
“江湖人怎么可以少了酒。不过以后，等我去了桃枝就不是江湖人了，不知道少夫人的地多不多，需不需要一个耕地的？”
秋如烟高声道，“当然需要，你身强力壮，一早上可以种好几亩麦子吧。”
“回去后就让你下地，趁着昨夜的潮气多种一点，晚上给你宰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