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留在了这个家。
他身上的伤慢慢愈合，但是一些疤痕永远的留在了皮肤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是十三的那双手，陈寂带他回家之前，十三手上的伤口已经有了结痂的迹象。
手上的伤口因为长期没有得到处理，又经历了崩裂愈合，再崩裂再愈合的恶性循环，已经开始感染。
最后，陈寂用火燎了一把小刀，狠心将十三手上开始溃烂的腐肉剜掉。
过程很痛苦，十三一直在哭。
他不会说话，红了眼眶，“吧嗒吧嗒”无声掉眼泪的样子惹人心疼。
因为误会小孩儿导致陈寂对他有着十足的愧疚感，陈寂最见不得就是他哭。
陈寂一哄，就要半天。
可偏偏小孩儿留在了茅草屋，就像点了哭穴一样。
伤口痛，他哭。
陈寂回来的晚，他哭。
不能睡到陈寂身上，他哭。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林霏白眼快翻出花儿。
十三哭，只因这样能拿捏住陈寂的死穴，进而达成他的目的。
只有林霏能感受到，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十三挂着晶莹却又上扬的嘴角。
啧，眼不见为净。
日子就这样平淡却幸福地进行下去。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林霏依旧不间断地联系着外界，但这个空间仿佛被彻底隔绝，没有任何回音。
有很多次，林霏都在自我怀疑。
会不会她只是这个小孩儿的一种思想？
小孩儿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却能感觉小孩儿的情绪和五感，会不会……
她是他的一种人格？
林霏有些恍惚。
不过，在此期间，林霏切身的感受到，有人照顾的是多么幸运且美好的一件事。
陈寂对十三，对其他的孩子，可谓无有不依。
他像一个不会累的机器，每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
甚至两个奶团子上街只多看了几眼的东西，他都会尽己所能带回来。
看着孩子们感激的眼神，陈寂总是撩起他额间的碎发，痞气的歪着嘴角。
无所谓道：“小事儿，喜欢就好。”
这种无所求的付出，没有一丝杂质，就连林霏也慢慢想要接近他。
转眼间，柳叶化为白霜，新年已至。
这里没有春节，贫民窟生活的人更没有“过年”这样的意识。
人们都在拼命的工作着，为了果腹，也为了涨了又涨的房租。
林霏从十三的瞳孔中，看着窗外的白雪，有些落寞。
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萦绕在心间。
现实世界打拼多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林霏甚至忙到没有时间过节。
但现在，她很想过春节。
她想尝一尝热气腾腾的饺子，听着电视机里欢腾热闹的声音。
可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要活着回去！
她要回家！
林霏的心更加坚定。
视线一转，林霏感觉这具身体动了动。
十三跳下椅子，飞奔出门。
面前的人在瞳孔中逐渐放大，十三手臂一伸，直接跳进那人的怀里。
陈寂一手抱住十三，一手拍了拍头上的雪。
“小孩儿，想哥哥了？”
十三的头趴在陈寂的肩上，用力地点点头。
“大哥回来了！”
“小十三又是第一个看到大哥的。”
“我也想要哥哥抱……”
十一张开双手，满眼期待地看着陈寂。
脖颈一痛，陈寂瞬间感受到怀里的小家伙用力了几分。
本着公平对待的原则，陈寂扯着小孩儿的衣领，可十三紧紧锢着陈寂，死活不肯下来。
僵持不下间，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风尘仆仆。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一只手拎着黑色支架。
敲了敲门，“陈先生，我来了。”
十三将脑袋藏进陈寂的脖颈，陈寂仿佛才想起什么事情，抱着十三忙道：“麻烦先生了。”
中年男人点点头，随后开始在院中摆弄着自己带来的设备。
孩子们好奇地盯着面前的中年男人，有几个害羞的小家伙，躲在了陈寂和二姐的身后。
陈寂转头看着孩子们，“去，男生再去洗洗脸，女生梳梳头发，咱们拍个照。”
拍照？
几个孩子眨着眼睛，似乎觉得陈寂说的词很新奇。
“芜湖！”
老五率先欢呼起来，勾着老八和小十的肩膀。
“走咯，洗脸拍照咯！”
小七挽着老二和小九的手臂，“拍照是什么？二姐。”
“怎么形容呢……”
二姐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用在欢乐所见过的仅存记忆描述着。
“就是一个东西，一闪，就会自动画一张画。”
“画画？”
小九异常兴奋，“那我们需要站很久吗？”
“不需要，很快的。”二姐摇摇头。
“那我要扎头发！”
小七挽着自己的长发，喜形于色。
亚德抱起两个奶团子，抿唇浅笑。
“走吧，小妹，我们一会儿照相去！”
“照！照！”
一瞬间，热闹的院子瞬间空了下来，但茅草屋里的笑声却清晰地传到十三的耳朵里。
陈寂搭了一眼怀里的十三，晃了晃。
“愣着干嘛？你也去洗个脸啊？”
十三抿着唇，指了指陈寂。
你呢？
陈寂没回答，但看到小孩儿的满手伤疤，他眼神晦暗，抱着小孩儿去破屋舀了一勺水。
坐在凳子上，陈寂嗓音冷清。
“闭眼。”
十三听话地闭上眼，随后便感觉脸上湿漉漉的，一只温热的手抚在他的脸上，动作轻柔。
小孩儿的脸很干净，陈寂随手抹了几遍，就将十三脸上水擦拭干净。
看到小孩儿额前沾了水的头发，陈寂又拿毛巾搓了搓，生怕冻到十三。
感觉脸上的力道消失，十三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眸子。
嘴角不受控的向上扬起，十三贴着陈寂的胸膛。
“扑通、扑通——”
他感受陈寂的平缓的心跳，冬天，大家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哥哥的心跳声似乎也一层又一层的阻隔下有些模糊。
“大哥！就等你们了！”
“来了！”
院子里传来小十呼唤的声音，陈寂应了声，抱着十三走出门。
院子里的孩子们都整齐的列成一横排，所有人自觉的将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大哥，你站这儿！”
小十将陈寂领到中间的空位，十三看着面前空荡荡的位置，从陈寂的身上跳了下来，再次跑回破屋中。
“唉？小十三你跑什么……”
还未等大家反应过来，十三已经托着一个凳子走了出来。
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再也没有原先那般病态模样。
十三将椅子放到中间，指了指陈寂，又指向凳子。
“你想让我坐下？”陈寂问。
十三点头。
老五一拍脑门，“大哥！你快坐！”
没有大哥，不会有这个家，陈寂于所有人而言，更像是长辈。
二姐没想到十三会搬来凳子，有些没考虑周全的羞愧。
“哥，你是我们中间最大的，快坐吧。”
其他人一听，也跟着说。
“是啊！哥！”
“坐坐坐！”
陈寂也没有推拒，直接坐在了中间的位置上。
林霏咂嘴，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在陈寂坐下的那一刻，十三跳坐在陈寂的腿上，美滋滋地直冲着镜头。
果然！
拍照是站位的话，陈寂必不可能抱着他，但如果坐下，十三就有理由继续坐在陈寂的怀里了。
当然，在场的人并没有反应过来，也不会有人刻意去想十三真正的心思，中年人看着已经站好的孩子，转动着手中的镜头。
“来来来，不要动，看镜头！”
“3！”
“2！”
“1！”
所有的孩子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随着镁光灯的闪烁，那十三张笑脸被记录在小小的相机中。
拍好照片后，中年男人通知陈寂七天后去取相片，陈寂点点头，记下时间后，送男人离开。
老三率先拿起凳子，将其搬回了破屋中。
孩子们嬉笑着走回屋，唯独十三留在雪中，望着茅草屋门口。
陈寂跨进门，见十三还等在原地，心头一暖。
“对了，有个东西拍照前忘了给你。”
陈寂解开棉衣，将内兜里的东西抽了出来递到十三面前。
那是一副黑色的棉制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