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撕碎黑暗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锋利的刃!】
【——你要带来黎明吗?那就让自己成为最高处的火!】
【在铜钟的轰鸣与绞架的阴影里,在神明冷眼与群氓的讥笑中,】
【唯有将心脏掏出来当火把的人,】
【才能在烧成灰烬前,让血痕蜿蜒成通往新耶路撒冷的诗篇。】
……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3分59秒。
“咔哒。”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4分00秒。
秒针“咔哒”一声过去。
人们眨完了这一下眼睛。
这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向某个方向看去——【上一瞬间】站在他们身边的苏明安,不见了。
“我们眨了一下眼睛……”球球喃喃道,“他已经……成功了吗?”
那位救世主,已然携带着全然完满的方法,朝着终战冲去。
对于人们而言,仅仅过去了【一瞬】。
而对于苏明安而言,已然几乎是【永恒】。
……
黑水梦境。
所有的清醒者被驱赶回了各自的文明,黑水激荡无声,紫藤飘零。
一个身影等候在那里,罩着紫色的云翳,静静等待着。
“哒,哒,哒……”
这片除了清醒者皆不能踏入的梦境,终于迎来了一位非清醒者客人。
黑水无声激荡,浪涛翻涌。
紫藤飘零,花瓣落在水面不沉不腐。
雾气深处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每一步不疾不徐,若是闯入者会迟疑,但来者的脚步太过从容,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廊檐下。
雾气被脚步声惊动,缓缓向两侧退让。
黑发青年踏出雾障的那一刻,黑袍垂落如夜色的延续,肩头没有沾染半分水汽,仿佛翻涌的黑水不敢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剑身隐在鞘中,剑柄处隐约透出一点冷光。
紫藤花瓣飘过他的肩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开。黑水涌到他的脚边,吻着他踏足的虚空。
等候者的身影微微一动,罩着紫色云翳的身形一瞬间几乎透明。
“你来了。”梦境之主道。
苏明安微微抬眼,目光穿过飘零的紫藤,落在等候者身上。
细碎的光晕自青年的发梢漫溢,顺着肩线流淌,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晕影里。
他站在那里。
千帆过尽,万潮退却。
一如初始。
行于光中。
“我已经掌握了结果,只要你现在打碎猫箱,摧毁这个黑水梦境,将我所模拟的一切向大脑送去……我们之间不必战斗。”苏明安开口道。
梦境之主轻轻道:
“你在得知自己用不上小世界的情况下……会愿意摧毁你的小世界吗?”
“更何况,你的方法我没有验证过,也无从验证。你是否会将自己的理想交予他人?”
“不必多说,不必试图劝降,我们都不可能放手,也不可能完全相信对方……来吧,战胜我,你就足以去实现你的理想。”
他们之间必然存在一战。
梦境之主不可能摧毁祂经营至今的黑水梦境,这是祂力量的来源,祂不敢相信对方,也不可能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毕竟苏明安的这段时间实在太短了,即使祂明白对于苏明安而言,苏明安经历的一切极其漫长,但对于正常的时间尺度而言,宛如弹指一瞬,实在无法令祂交付一切。
“那就来吧。”苏明安抬手道,“让我看看——‘玩家’与‘游戏’。”
气势骤然汹涌擢升,黑水激荡拍打。
细细密密的白色触须自脊背长出,双目亮起了耀光母神与恶魔母神的权柄色泽,右手握住亚尔曼之剑,左手晶莹通透的吞噬之爪渐渐凝形。
吞噬、信仰、死亡、诞生……
四大权柄的力量,汇聚于身。
这一瞬间,梦境之主揭开了纱幕。
曾经祂不以面目示人,是不觉得棋子能打破猫箱。但此时苏明安做到了,祂会以平等的尊重展示面目。
苏明安瞳孔微缩。
——即使已经预料到,但真正看到答案,依然令他心神一震。
紫色的长发,微微蜷曲,金色的瞳孔,宛如熔炼的黄金。
祂的身形以数码与类似代码的字母构造,宛如蕴荡的紫色云翳,披散着鲜红的绸布,垂下的羽毛柔软轻盈。
扶稳帽檐,祂望过来。
“司……”苏明安一瞬间要脱口而出。
但他很快停顿片刻,说出了祂的姓名,
“——司黎。”
……
【为了区分,满身污染跳下神山的世主称为“苏文君”,而眼前的这个纯白无垢的世主,回归了司鹊原本给他起的名字:“司黎”。】
……
【兔子们恳求道:】
【“黎大人,我会为您写下足够精彩的故事,请您允许我们卑微地活下去。”】
……
梦境之主不是司鹊。
苏明安一直觉得,即使司鹊身上疑团重重,但亲近与真情不似作假,如果那是扮演,自己已经非常敏锐,不可能骗过自己。
曾经他怀疑是司鹊锚定了桃儿的死亡,但后来证明了是娜迦莎所为。所以自己对司鹊的怀疑,未必是铁证。
如今,一切都已分晓。
司鹊没有骗他。
是他被人骗了太多,极度警戒,下意识怀疑任何人。
“灯塔先生似乎误会了什么?”司黎抛起一枚彩色剧忆镜片,
“你以为,我是某只心怀大爱的小喜鹊?不……”
“我的名字,叫司黎。”
——天光之下。
“他”回过头。
苏明安遇见的司鹊,没有死在十八岁的那一天,司鹊的父亲,魔女族的桥,将魔女身份转让给了司鹊,令司鹊得到长生。故而,自我介绍时,司鹊说的,是“喜鹊族兼魔女族”。
苏明安认知里关于司鹊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并未被欺骗。唯一存在偏差的地方,是“司黎是司鹊书写的角色”这一条。
最开始,司鹊创造了黑水梦境,用于不同文明的人们之间相互交流。但后来,预见了未来的灾难,付出巨大的代价后,如苏明安所知,司鹊转生成为了普通喜鹊,黑水梦境暂时无主。
——有一位高维抓住这个时间点,篡夺了黑水梦境,成为了梦境之主。
这就是为什么祂明明叫“梦境之主”,权柄却是“游戏”。因为这片梦境最开始不是祂的,祂是篡夺者。
祂开始借助这片交流平台,实现自己的野望——人造宇宙器官。至于能否遮蔽真大脑的观察,祂并不是非常在意。祂只是想尝试以生命之力,触及宇宙器官的境界。
祂始终在关注黑水梦境的原主人司鹊,直到确认司鹊一直是普通喜鹊,才敢放心,生怕有一天司鹊突然重回高维,把黑水梦境夺走。但祂仍然感到不安,怕黑水梦境里的一些清醒者会发现祂并非原来的主人,因此,梦境之主一直寻找机会,直到司鹊写出的角色“司黎”在不久后寿终而亡,梦境之主冒用了这个形象。
司黎的每一处都与司鹊无比相像,梦境之主成为“司黎”后,渐渐不再担心自己被认出。
圣启作为司鹊的老朋友,知晓此梦境之主非原来之人,但祂不在意,只是常来喝茶,看看这位梦境之主到底能否以一介生命之力触及宇宙器官。
“接手了黑水梦境后,我观察了你很久。”司黎淡淡道,“看着你的孤独,看着你的痛苦,隔着观者视角,我希望你这样的人能得到幸福。”
“为什么?”苏明安无法理解。他根本不认识祂,为何祂对他抱有期待?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观察太久吧,希望自己观察的对象能有一个好结果。”司黎道,“你的第二副本,我是那个漂在河里的吟游诗人,你的第五副本,我是一位革命军,你的第六副本,我是一位病人,你的第七副本,我是一位魂猎……”
苏明安瞳孔微缩。
他确实记得自己在第二副本,遇见过一位吟游诗人……
“我甚至冒充过司鹊,试图欺骗你。”司黎道,“希望能给你埋下‘我要成为清醒者,才能对得起司鹊的牺牲’的想法。”
……
【“苏明安只有一次……不能……”】
【“没关系,多出来的这一次,代价我付。”】
【“第二席,你……你醒了?”】
【“嗯,真正的我苏醒了。看罗瓦莎的情况,苏明安与‘未来的我’相处愉快,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呢……好了,代价我来支付,请让苏明安再一次成为‘清醒者’吧。”】
【“这样做的代价,你接受吗?”】
【“不过是让我走向既定的命运罢了,而苏明安,他还有广阔的未来,他应该走向他愿意的结局。我的道路早就到此为止了,但他不一样。”】
……
苏明安听到过这段话,那时他以为,是司鹊付出了什么代价,让自己要成为清醒者。
那时的他不是很清楚清醒者的概念,只是认为,既然是司鹊付出巨大代价让自己成为的身份,应该很有用。
令司黎感到可惜的是,即使如此,由于诺尔·阿金妮的反复警告,苏明安依旧没有成为清醒者。这个陷阱失效了。
否则,如今身为清醒者的苏明安,根本不可能反抗梦境之主,也不可能赢。
“梦境之主,来与我赌一把吧,一场‘游戏’。”苏明安道。
若是双方直接互攻,高维之间的战斗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不如一局定胜负。
一听到“游戏”一词,梦境之主道:“可以。你要玩什么?”
高维由于各自之“道”的存在,反而比人类更纯粹,苏明安若提出了“游戏”的这个概念赌上一切,祂就必须应战。否则就会难以面对本心,潜能有限。
“——你全程停留在黑水梦境之内,而我会向你发起进攻。你可以用尽一切办法,无论是剧忆镜片、无数人的段落、故事、文字、动画、游戏……拦住我,而我会斩碎这一切,来到你面前。你可以尽情把自己隐藏在文字与像素的段落里,也可以使用任何文字与像素来阻止我。若我能来到你面前,让你亮出血条,就算我赢了。”苏明安道,
“为期三个小时,是我们翟星人类理解上的三个小时。”
“若是在这三个小时之内,我没能站到你面前,造成哪怕一点点的伤害,算你赢。”
梦境之主笑了。
尽管不知祂是否有人类的感情,但祂是真心感到有趣。
苏明安提出的这个条件,其实对苏明安很不利,完全是取梦境之主之长,祂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文字与像素,利用“故事”与“游戏”两个媒介。黑水梦境何其广阔,仅仅三个小时时间,祂要阻拦苏明安来到自己面前,实在太过轻易。
“你这么有信心,是有什么底气吗?”梦境之主说,“不过,可以,我同意。”
祂不可能拒绝,明面上的条件全部有利于祂,而且还是“游戏”,若是在这里拒绝,不敢直面自己之“道”,祂以后将潜能大减。
双方完成了赌约,赌约已定,不可回转。
“那么。”苏明安戴上了腕表阿独,目光灼灼,“计时,开始。”
“安酱!好久不见!你似乎不喜欢上次的《好运来》,没关系,阿独为你准备了一首轻松愉快的战前小曲《Phoenix(涅槃)》……”立刻,阿独活泼的声音滑溜地飘了出来,即使苏明安已然千帆过尽,它依旧是这个模样。
“闭嘴。”
“哦,呜呜……”
……
6月1日,21:10:00
“游戏”——开始。
……
一瞬间,苏明安面前的梦境之主消失了,祂已然藏身于黑水梦境之中。
无数的像素与文字扑面而来,阻拦苏明安的视野。
苏明安提出这样的条件,一个是为了防止梦境之主拖延时间,毕竟一旦等到世界游戏结算后,自己的一些底牌会随之消失。另一个是,他确实有一定把握。
梦境之主认为,“故事”和“游戏”是祂的长处,对于苏明安而言也绝非短处。
“神,到了你亮血条的时候了……”苏明安缓缓道。
数道身影向他扑来!
其他轮回里没有死去的水岛川晴、不同BE里死去的山田町一、死在黎明前的艾尼……
与梦境之主的决战,是故事与游戏的决战,梦境之主使用的能力也都是故事与游戏。祂不需要击败苏明安,只需要源源不断打出这些素材,就像在“神之视界”使用卡牌一样,拖住苏明安三个小时就足够。
祂的“武器”,是猫箱里所有轮回产生的素材。
“凭什么……你这个家伙能活下来……你的理想根本就不是赎回翟星……”水岛川晴满脸血痕。
苏明安已经明白,水岛川空说过的“在黑水梦境里看见过水岛川晴”,是不同轮回里虚假的幻影,本质与火烧老奶奶那一关的蓝发少女林伊一致。
一瞬间,苏明安身后扑来了另一个身影。
“大哥就是大哥,大哥是大侠。哪容你这个家伙诋毁!”莫言瞬间拔剑,朝着水岛川晴斩去——!
这并不是苏明安召唤而来。他使用了自己“S级创生者”的技能“创生领域”,会根据敌人的袭击,根据自己的记忆、情感、经历、灵魂……自发衍生出己方的应对。
这种对决不取决于神力强弱、神格高低、权柄多少……仅仅取决于,他经历的一切积累。
他已经遇到此生共度的挚友,遇到忠诚信赖的追随者,遇到一个个与他相像又不相同的同道之人,与遗憾擦肩,与理想相逢,看过最绚烂文明的斗争史诗,亲手弥合无数文明的伤痛与遗憾。拯救所有人,抛弃所有人;写下所有话,亦擦去所有话;被数次伤害,也被数次感动。直到炙热的心火灼烧他的心脏,直到干涸的心脏逐渐被笑声与泪水填满……
这一切,都不是会被海浪掩盖的——而是会成为他为了他们争取自由,最终之战的“武器”。
是他的盾,他的剑,亦是他的一切。
以自己拥有的一切温暖、一切感动、一切触动、一切思想与情感……构成“苏明安”的一切,化为刺向最后终战最锋利的利刃!
“为什么你们都不在了……”山田町一的幻影扑来。
“走开!你才不是我!”苏明安身旁,妆容已花的山田町一拔出水刃,向前冲去,总是笑着的瞳孔里目光灼灼,毫不退让。
一道道扑来的身影应声碎裂,苏明安向前、向前。
当他宛如冲破了一层“水膜”后,新的景象出现了——
那是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在蓝天碧海之上飞舞。含着无数人的悲伤、愤怒与疯狂,试图将他压垮——
“我们循环了一次又一次,有什么不好!”
“万一梦境之主真的是为我们好呢,祂的目标本就是善良的!”
“我好痛……我好累啊……为什么要遗忘我,为什么要丢下我——!”
窒息宛如海浪,要掐住他的咽喉。倘若他被梦境之主的素材击溃,就无法更进一步。
“唰唰唰唰——”
一道道白光亮起。
他身周浮现了一个又一个身影。是由这场“故事”之战浮现而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故事”。他们化作他的力量,一个接一个,与他冲破这片汹涌无际的海浪。推着他——向前。
在最终之战,他们成为他的桥梁、他的火炬、他的接力棒……拉着他、领着他、拽着他、牵着他……
向前,向前。
曾经你拯救过我们,如光辉到访我们的人生,或洒下黎明,或点燃黑暗。如今,轮到我们带你走出这一条最后的终路。
这是你理应获得的。
这是你理应迎来的自由。
一身白大褂的小寒率先握住了他的手臂,向前跑:“博士,向前!”
她拉着他,对着扑来的汹涌情感举枪。
“砰!”
在文字与像素的世界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子弹竟穿破了袭来的气压,向着天空飞去。
在高维的概念层面对决,双方这一刻比拼的,看似是物理层面的冲击,实则是情感与记忆。
很快,走完一段路,小寒的身影消失,随之接力的是金发蓝眸的少女,爱丽莎。
她扛着一把枪,望见扑面而来的重压,高呼一声,举枪,开枪。
“大哥哥,向前走吧!”
蓝色的眼瞳,倒映着千帆过尽的他。
海涛汹涌,声声震鸣,妄图淹没涉海而行的旅者。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胸膛……
而他们要带着他接力,冲破这片文字与像素的海洋——令他不再溺亡于海中。
冲过了这一段路,爱丽莎的身影缓缓消散。
“明安哥!”下一段接力的,是一位穿着校服、扎着发带的少年,他一把从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拽住了苏明安。
他不会枪,也不会剑,他直接握住苏明安的手腕,顶着冲击的洪流,拉着苏明安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好几步,发出爽朗的笑声。
宛如一个接一个的接力赛,灵魂里承载的所有身影一个个出现,与他突破这片无边长夜,紧紧握住他的手,热度与温暖不断传递,在“故事”与“游戏”的海浪中助他向前。
曾经,是他向他们一个个伸出援手,带领他们走向白昼。如今,他们返身回头,要将最后一个还停留在黑夜里的先驱者拉出来。
怎么会有先驱者死于黎明之前的道理,至少这样的道理,在这一刻不必履行。
“哗啦……哗啦……”
茉莉举着一柄提灯,在这片汹涌的浪涛中握住苏明安的手臂,灯光驱散阴霾,驱散魑魅魍魉,她露出洁净的微笑。
一道道幻影化作疾风骤雨,迎面而来,无数的文字宛如恐怖效应,无数的像素化作狰狞的怪物与天灾,试图令他止步。
苏明安凝滞的身影猛地一动,一左一右,两个人拉住了他的手。
“重力——翻转。”
“食我大刀啦!”
披散着粉色长发的端庄少女,手掌向前,一阵无形波纹横扫而出,疾风骤雨瞬间化作冰晶向天空飞去。
扎着黑色马尾辫的少女,一手紧紧拉住苏明安,另一手挥舞大刀,刀刃零碎之下,像素飞舞。
“呼啦——!”
烈火飞舞,身穿病号服的黑发少女向前开道,周围的像素与文字尽然崩碎,烧出了一条向前的道路。
“唰——!”
海风摇曳,方舟遨游,迎面而来的罡风被一位骑士的盾牌牢牢挡住。
“砰!砰!砰!”红发的大小姐不断开枪,击毁那些袭来的像素字符,轻声哼了一声,裙摆如火焰飘摇。
“哗啦——!”
漆黑的触须从海里升起,狂乱挥舞,瞬间打散了弥漫天际的像素,攻击势头极为惊人。红袍飞扬的少女执刀而起,斩向远方。
天空,金色发尾飘扬,犹如飞鸟,诺亚乘坐着飞行器,将空中的“疯狂”、“绝望”、“疼痛”、“责怪”……等文字统统击落,像素一片片碎成泡沫。
米色长发的女人英姿飒爽,肩头扛着一杆杆重炮,随着炮口凝聚,蓝光不断射出,将“死亡”、“愤怒”、“循环”、“操纵”……等文字统统轰飞,前路照得亮如白昼。
白发青年紧紧握住苏明安的手腕,拽着苏明安,冲破这黑压压的阻碍。宛如在黑暗森林里奋力奔跑,点亮火光。
“这个春天,本该是属于你的,你却是最后一个走入的人。”那个人回头望着他,“你太好了,你不该这么慢的,是你太爱所有人了。”
“你拯救的人们已经在等待归乡了,结束了艰难坎坷的旅途,你却还在最后的战斗里。”
“不会让你孤单的……!”
在熙熙攘攘之中,在众人的开路与协助中,苏明安走向前方。
他们拉着他、拽着他、扶着他、推着他……只为了让他继续向前、向前。
深邃的轨道在眼前敞开,漂浮着游鱼与磷虾,这片迷宫变得宛如深海的隧道。
火柴人们跟在他的身后,他的影子依旧七彩斑斓。
有什么毛玻璃般的东西,正在糊在他澄澈的心头。热忱而年轻的少年正在走过漫长的岁月。
一道道人影,顺着黑水走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前行。
他们已然走到了各自的终点,但苏明安还留在海洋之中,于是,他们返身回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特雷蒂亚、苏小碧、曜文、春、诺亚、森、小北、霖光……
士兵、将领、爱画画的孩子、卖小草的老婆婆、玫血流水线的工人、烧论文的学生、被解救的女孩们、在城邦纷纷点起灯火的居民、道路上奔驰不息的司机、拼死保护源石的飞行员、高塔之上毫不退缩的播音员少女……
起初是一道道身影,人脸清晰,五官深刻,他完完全全记得他们的姓名、他们的性情、他们笑起来的模样、他们最后的死亡……
然后,人影出现的速度开始加快,一幕幕飞快闪过,一个个人影犹如流淌的胶片般朝他逆行而来,从他的两肩擦过。看不清面庞,也看不清身影,只有隐约的特征。
随后,是完全模糊的人影,一道道、一群群……战场上死去的士兵,一群一群的死,城邦里死去的居民,一栋楼一栋楼的消失。他向前走着,他们笑着哭着也向前走着,挥着手,摆着臂,迈着腿。直到与他擦肩而过,直到化作星光般的虚无。
数量太多了,有妈妈,有孩子,有老人,有少年……人影都化为了模糊不清的光影,像是一滩滩彩虹朝他涌来,温柔地擦过他的脸颊与肩头。声音也太多了,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炫耀肩头的勋章,有的在回味昨天的红烧肉,还有的在说一些听不清的日常。
它们混杂成一团团密密匝匝的声音,如电流般窜过他的头骨,淌入他的耳廓,化作瓢泼流水,穿透了他的脊背,从背后溢出,洒了一地。
哗啦啦——哗啦啦——
他向花花绿绿人群形成的“彩虹”迎面走去,无数“彩虹”穿过了他,向他来时之路流淌。
他行于虹彩之上。
“苏明安。”梳着马尾的大殿下披着大氅,站在桃花树下举起酒杯。
“侦探大人!”紫色眼瞳的少女笑着挥手。
“天使大人……”手捧黑鸟雕塑的青年沉默地站在神像下,眼中是滚烫的挣扎。
“苏明安。”黑发碧眸的少女,露出洁净而朴素的微笑。
“……”老奶奶牵着儿子的手,静静站在一柄鲜艳的红伞之下,她的脚边,仿佛立着虚幻的绵羊。
“苏医生。”小离挥了挥手。
“香蕉……天使大人!”黑莓·凯尼特大帝一身戎装,眼神闪亮。
“小云朵!”享誉世界的少女主播魔王小姐,对着他比出了“耶!”
“苏明安!”夏老师穿着崭新的西装裤,挥了挥手。
“第一梦巡家。”易钟玉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苏明安~该往前走咯~”精通互联网的邹雨青笑嘻嘻地举起了本子。
“苏明安,向前走吧。”秦将军微笑地看着他。
“苏明安,向前!”咋咋呼呼的长歌高举着双手,挥了又挥,跳了又跳。
“走吧。”穿着校服的苏文笙伸出手。
“走吧。”戴着耳钉的苏文笙含笑眨了眨眼。
“向前了,苏明安!”抱着魔法杖的苏文笙挥了挥法杖。
身边的幻影越来越多,多到他已经数不清。有些人他记得名字,有些人他只有模糊的印象,有些人他甚至从未见过——但他们都在这里,从他走过的无数个世界里浮现,从化为书籍的模拟中苏醒,从宇宙图书馆的某一页上走下来。
“苏明安!”
“向前!”
“去吧!”
呼喊声如潮水,淹没了负面的呓语。
一个陌生的少年从人群中冲出,双手握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巨剑,狠狠劈向迎面而来的“绝望”二字。剑刃崩碎的瞬间,巨大的文字也化作光点消散。
“爷爷教过我,男子汉要顶天立地!”少年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虽然我没能活到长大,我只是你拯救的世界里的一个路人,但我可以帮你砍一剑!”
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女人抬起手,指尖绽放出柔和的光芒,扑面而来的“疯狂”、“怨恨”、“恐惧”等概念在光芒中消融,像是冰雪遇见春阳。
“去吧,向前……”她穿着明辉的法师袍,是一位普通的明辉法师。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一堆破碎的像素之间。他的身后,是无数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写满了字。
他是罗瓦莎的一位平凡创生者,一辈子碌碌无为,但万物终焉之主走后,他的子辈不必担惊受怕。
“我这辈子,写过很多故事。”老人仰起头,颤抖道,“好在,你‘记录’完了我们的故事……”
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凝为梦境为他遮掩,而他斩杀梦境,踏向黑水之路。
宛如,累加了一座爱的高塔。
一本巨大的书悬浮在虚空中,书页翻动,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个名字。
书页翻动,一条由文字铺成的道路在他脚下延伸。
越来越多的人涌来,越来越多的手伸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何为圣人?何为罪人?
圣人非因牺牲而圣,乃因圣而必然承受牺牲。
罪人非因牺牲而罪,乃因罪而必然带来牺牲。
圣人陈宇航,为两个世界的命运而护送钥匙,勇赴深渊,为天下赞扬,应为圣人。
罪人苏文璃,为打造圣剑放任无数死亡,为天下唾弃,应为罪人。
可“陈宇航”与“苏文璃”,皆由一人所为。
圣人徽碧,一生跋涉千万里,配合兄长,将耀光之名传遍罗瓦莎,令神明能在最后被拉入凡间,应为圣人。
罪人徽赤,一生暴政无数,利用遗子,鱼肉百姓,以耀光之名诛杀所有异教徒,汇聚恶意打造圣剑,应为罪人。
可倘若“徽赤”与“徽碧”,皆为同一个理想。
斯年、阿尔杰、艾兰得、卡萨迪亚、徽赤、徽碧、徽墨、菲尼克斯、时莺、珀洛、伊芙琳、娜迦莎、兔子们、苏祈、易颂、明、诺尔……苏明安。
每个人,都具有“圣人”与“罪人”的特质。
……
【你这是痴人说梦,是与虎谋皮,是将自身永世放逐于业火,你站在刽子手的位置上,却要当最叛逆的圣人,这何其可笑?】
【——那就让这业火从焚烧我开始吧。】
……
圣人何由?
由道路不容回首。
罪人何故?
故代价无人可免。
……
【万众于“真实”之下睁开清醒的双眼,将揭开“篡改”的沙盒之盖……】
……
——于是他们都不曾折返。
由是前路,故是归途。
……
……
“唰——!”
宛如冲破了一层薄膜,苏明安冲过了这片海域。
时间还剩2个小时12分钟28秒。
梦境之主的两轮攻势过去,苏明安发动了“S级创生者”的技能“创生者模式”,将一个个同伴们召集到自己身边。
此时,距离世界游戏结算还剩下两个多小时,他们刚刚在罗瓦莎休息,被召集到了这里。
对于苏明安现在的情况,他们都很清楚。毕竟所有人还没有回归主神世界,直播间弹幕都还在,即使苏明安到了黑水梦境也不例外。玩家们通过看弹幕,就能得知苏明安的情况。
“这场我与梦境之主之间的战役,需要你们的力量。”苏明安道。
“需要我们做什么?”艾尼立刻道,一副卷起袖子就要上的架势。他们知道,以他们的力量,可以打赢星球之内的战争,但这种高维层面的战争没有把握。
“把你们的故事……都交给我。”苏明安看向他们。
“故事?罗瓦莎的那个故事吗?”林音困惑道。那个故事,他们很多人都没写完,毕竟若是顺应了世界树的评分,根本不算打破剧本。
“不是那个你们附身罗瓦莎人,在罗瓦莎冒险得到的故事。也不是被世界树评高分的故事。”苏明安环顾众人,掌中浮现一枚水晶灯塔,
“——是属于【你们】的故事,”
“【你们】自己人生的故事。”
……
【灵魂摆渡(强化):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额外强化:除情感与记忆外,你可以吸纳他人的“故事”与残魂,化作你已然拥有的一部分。对敌无需征求同意。)】
……
——他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在这个“游戏”里打赢梦境之主。之前已经得出了结论,只要他们还将这一切认知为“游戏”,梦境之主就不可能输。
所以梦境之主得知苏明安要以“游戏”定胜负,很快答应了。祂认为苏明安已经跌入了陷阱,比拼“游戏”,苏明安天然不可能获胜。
然而,这亦是苏明安给对方设下的陷阱。“游戏”定胜负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游戏规则”本身,让梦境之主必须遵守游戏规则,这三个小时必须留在黑水梦境之内,哪也不能去。
以“游戏”,反而制约了祂自己。信奉“游戏”者,终究被“游戏”限定。
在祂无法自由行动的这段时间里,苏明安真正的目标,不是赢得这场为期三个小时的游戏。
而是在三个小时之内、在游戏的判定结算到来之前。
——篡夺黑水梦境。
苏明安抬起手掌,望着自己的手背上的星星,这是“融合宇宙器官”的选择。曾经所有观众都以为,苏明安会利用这个融合一些未知而强大的宇宙器官,让自己变成不可名状的超级高维。但其实还有一种选项——
黑水梦境……即使是人造的,即使还未完全形成,也是宇宙器官。
只要沾了这个概念,根据规则,就可以使用这份权限。
……
【“宇宙器官移植”】
【(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可能获得新的机制。失败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规则冲突、存在性排斥、湮灭。)】
……
苏明安有想过,倘若自己的死亡回档是宇宙器官,可以直接融合自己的死亡回档,这样说不定就可以彻底掌握死亡回档,不再被动回档。
他也有想过,世界游戏也是宇宙器官,可以融合世界游戏。以世界游戏的伟力进攻黑水梦境。
但这些选项风险都太高,他没忘记规则里有一行字“移植其他宇宙器官的碎片或子器官”,是碎片与子器官,而不是全部。倘若他被贪心支配,强行以现在的灵魂状态去融合一整个宇宙器官,等待他的可能不是支配宇宙器官,而是成为宇宙器官的养分。
而黑水梦境,作为一个伪器官,位格相当于一种碎片或子器官。
——人生只有一次,他须得在有把握的情况下向前。而不是融合失败后把所有人丢在身后,自顾自地死亡,这不是伟大,而是不负责任。
确保了理想达成后的死亡,对他而言,才有意义。
苏明安抬手,亲吻手背,眸光闪动,心中默念……
……
“我愿意”。
……
“轰隆——!”
自黑发青年身上流出无色的光芒,朝着四面八方卷去。若从外界俯瞰,整个无形的黑水梦境在这一瞬间宛如被压缩的海绵。
紫藤摇曳,水流激荡,周围的一切仿佛一步步化为躯体的延伸,像是手臂,像是腿脚,像是躯干……
但这还不够。
梦境之主立刻发现了苏明安的目的,一股巨大的排斥感瞬间擢升,要趁着苏明安还未融合之际,将其驱逐出境。
——祂开始了汹涌的进攻。
……
【梦境之主正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伏笔”的攻击。】
……
“吕神的蝴蝶之死……”
苏明安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概念。
隐隐的,仿佛某个过去的锚点发生偏移,有什么正在转变。他所认知的“已经发生之事”构建于因果。一旦伏笔抽出,草蛇灰线,造成的结果便化作颓倾的沙堡。
……
【梦境之主抽出了“吕神恍惚了几秒”一行字。】
……
“噗!”苏明安吐出一口血。
他记得,自己曾与吕神有过一战,那时吕神扮作监察者吕树,以6000战力强压自己削弱后的1500战力,而自己与其同归于尽。
……那是“伏笔”。
是梦境之主留下的“伏笔”。
作为祂的眷属,吕神犹如提线木偶,为苏明安埋下了这个伏笔。
“你应该死在吕神刀下——那时你不足以杀死他。”梦境之主的思绪轻巧地传来,“这是一个罗瓦莎逻辑基底的BUG,现在,我要收回【你与他同归于尽】这个错误的结果。”
犹如“神之视界”的那一场卡牌战,“伏笔”瞬间引爆。
错误的因果一瞬间贯穿了苏明安,融合宇宙器官的势头变得微弱,但同一时刻——
右上角的弹幕刷个不停:
【卧槽!那居然也是陷阱!】
【这个老阴比一直在做准备!】
【我不服,那一战苏明安怎么就打不过了,有诺亚之链反弹,还有主人公光环加持。】
【正说正有理,反说反有理。梦境之主认为不合理,而且祂有力量,所以祂能引爆这个“伏笔”,拆碎因果。我们即使认为有理,也没用,我们只能光看着。】
【唉,只能光看着吗……】
……
苏明安却笑了。
他抹去嘴角的血,抬起手掌,一条晶莹剔透的枝叶随之生长,与此同时,双目隐隐泛起金色。
他动用了自己的第一张底牌——
……
【生命之叶:你可以消耗法力值,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
……
【耀光之瞳(金级):“我始终相信,与朋友的重逢,会是一个非常幸福的时刻。”】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主动技能【点化之瞳】:开启后,被你注视的对象将持续受到诞生判定,你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无冷却,无消耗。】
……
“可以将无生命物体点化为有生命之物”。
——那么,倘若是“弹幕”呢?
在这样的决斗里,文字与游戏已经化作实质化的攻击,犹如浪涛暴雨般疯狂涌来,同为文字的“弹幕”,亦可点化!
苏明安要让这群在世界游戏从头到尾一直被诟病“毫无作用”的弹幕,反而成为终战中关键的“武器”!
开启了“点化之瞳”技能,他看向弹幕——
一瞬间,【有诺亚之链反弹,还有主人公光环加持……】【我认为可以……】【毕竟还有战神龙王旁白音,抛骰子失败了会有加成吗……】【也许可行……】等弹幕文字,化作洪流,展现在他眼前。
生命之叶生根发芽,耀光之瞳迸射金光。恐怕它们自己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它们点化的并非石头、水珠、木头……而是“文字”!
无生命的弹幕,化为了有生命的支持。
一条条“弹幕”涌现,化作一个个不同色彩的火柴人,攀附于击破苏明安的因果线上。
因果冲突、交接、融化。
苏明安的血渐渐止住,越来越多的“文字”弥合了这一“伏笔”。观众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终于可以贡献力量,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立刻狂发弹幕,各种扯淡的角度、各种不合理的理由、各种擦边的借口,都被他们一条条狂发了出来——就为了支持苏明安的因果,哪怕一点点。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概念模糊”的影响。】
……
【梦境之主改换了“灭尽之火。一根漂亮的火柴。一瓶可口的饮料。这是我留给你的。”的目标。】
……
这曾是苏明安破局的帮助。
如今,梦境之主改换了“对象”,将帮助改为进攻,指向了苏明安!
曾经的帮助,化作了袭击苏明安的“毒”。
一行行文字在空中快速形成——
……
【……这是梦境之主留给苏明安的陷阱。它存在于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中,在这场终战里,“一根漂亮的火柴”是用于焚烧灵魂之物,“一瓶可口的饮料”实则是毒,它们化作“毒”顺着因果线攀爬,渗透了苏明安的故事……】
……
然而,很快,一行新的文字随之生成!
……
【……其实,这是芷翡儿留给山田町一的礼物,为了留住他,令他不再逃避她,她为了他准备了一桌烛光晚餐。需要“一根漂亮的火柴”用来点亮温暖的烛光,需要“一瓶可口的饮料”作为开场的香槟酒。这根本不是什么危险与陷阱,你醒啦?快来参加这场丰盛的晚餐吧……】
……
苏明安身边,浮现出了山田町一与芷翡儿的身影。
“创生者模式”可以浮现出任何人,无论是存在的,还是不存在的……
山田町一果断用自己的故事,令“毒”化为一瓶毫无杀伤力的香槟酒!
“比拼篡改故事,我最擅长了。”山田町一握了握拳头,望向苏明安,“去吧!我们所有人的故事,将为你打破天空!”
……
【梦境之主在攻击你!】
【你受到了“动作描写”的影响。】
……
【嗯?陌生的天花板,这是哪里?】
【苏琉锦从床榻上坐起,回想起前夜自己还在与十二位出身不明的异族英雄交谈。怎的一夜之间,便身在异地?】
【就在这时,一名猫耳女侍推门而入。】
……
文字猛地发生了篡改,字字颤抖。
……
【你受到了“叙述转换”的影响。】
……
【——猫耳女侍突然拿起刀,放过了苏琉锦,朝着“你”刺去!!!】
……
苏明安立刻执起羽毛笔——
一道鲜红的身影扑了出去。
……
【……关键时刻,火之奥义大侠降临!他威风八面,灿若神明!】
【一阵缠斗之下,猫耳女仆顿时消失。】
【火之奥义知晓你要夺取这片天地,特地将你送上了窗外一艘巨大的飞艇。火之奥义的老妈是鹰国商业大亨,涉猎广泛,亦精于轮船制造业,区区一艘飞艇,调来不成问题。】
【你已让艾尼明白了何为火之奥义,他成为了最后的英雄之一。当然要将你带出这片海洋!】
……
艾尼闭上双眼,交付了自己的故事。属于他本人的故事。
他剪切了自己人生中“父母在18岁生日时送了自己一辆游艇”的画面,将其粘贴在这场漫长而浩大的共同故事里。
那时他真的很高兴,自己拥有了一辆私人游艇,不过现在,他不再紧握不放,更珍贵的东西已有太多。
下一刻,北望睁开双眼。
属于艾尼的描写结束了,接下来换他上。
“飞艇……窗外有一艘飞艇……”北望望向高空。
……
【……天空浩瀚无际,飞艇嗡鸣。】
【白袍法师驾驶着船舵,带着熊、猫与少女,飞向远方……】
……
艾尼的游艇终究是游艇,不能真正飞行,而北望挥动法杖,海面冰洁,游艇长出了冰霜翅膀,飞向天空。
北望望着逐渐出现的新的画面——这是所有人共同谱写的故事,轻轻闭上了双眼。
下一个,林音睁开双眼。
“还需要一把武器……一把抢……对了!我记得在第七副本,我用过一把枪,精心描绘过细节的枪……”在文字的洪流中,林音迅速将这段文字复制粘贴了出来,放在自己心口。
……
【飞艇之上,人们的手里纷纷多了一把枪,他们用枪瞄准扑面而来的像素,“砰”!“砰!”】
【飞艇扬起翅翼,向未来飞行。】
……
属于她的人生故事少了一段,关于她在第七副本用枪的记忆消失了,不过没关系,大家的故事能进行下去了。
游戏像素扑面而来,带着淋漓的色彩,轰向林音这个“捣乱者”。
她口吐鲜血,带着微笑,缓缓闭眼。
……
吕树睁开双眼。
……
【你受到了“不可靠叙事”的影响。】
【……飞艇不知何时遭到了破坏,飞艇上的人们尽皆落入海洋,自海洋而亡……】
……
“唰!”
脊背长出巨大的鲜红蝠翼,吕树本想由自己托住飞艇。但眼前出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竹叶、苍树、梧桐……层层迭迭,一片又一片,一根又一根。这是属于他的“太华山”的记忆,是他小时候时常待着的山坡,而不是属于血族之主的力量。
吕树怔了怔,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需要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他闭上双眼,眼前出现了一条又一条软绵绵的毯子、旧衣服、旧毛巾……
曾经,他在桥洞下流浪,有好心人给他们送来各色毯子与衣物,如今,他将这段人生经历“剪贴”而出,放于此处。
畏惧寒冷的少年已不再需要破旧的毯子蔽体,一层层毯子与衣物出现在了空中,由数之不尽的童年时的苍翠绿竹拉扯着。他一个个接住坠落者,减缓他们的冲击力,将人们放置在毯子之上。
“砰砰砰……”
坠落而下的人们没有自海洋而亡,神奇的因果相互连接,一切看起来都不可思议,每个人的故事在荒诞与虚无中生根发芽。
无翼的鸟儿们,长出血肉,飞向天际。
……
【……吕树以绿竹与衣物托住了人们,而修复飞艇的人,交给了擅长修复的伊莎贝拉……】
……
吕树闭上眼。
伊莎贝拉睁开双眼。
她三十二岁那年,曾带领团队转战过机械领域,但对于修复飞艇,她并不擅长。
好在,这不是真正的修复,只需要一处因果。
她剪去了自己三十二岁与同事们同甘共苦的时光,将自己从十二岁到三十六岁对于机械等领域的好奇,一片片贴出来,贴进这个故事。
……
【……修复飞艇后,飞艇继续向前,期间遇到了贪婪的蟒蛇、疯狂的纵火人、溺亡的白花……】
Wωω ▪▪C○
……
动作描写、集体意识、叙事锚点、叙述转换、省略、多线并举、蒙太奇、意识流、不可靠叙事、陌生化、概念模糊、插叙、倒序、伏笔……
各色合乎逻辑的怪物与困境纷纷出现,而同伴们一个个取出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拥有闪闪发亮的人生。
平日里藏在眼底之物、构造他们全部之物,被亲手摘了出来,一片片、一瓣瓣,贴进这场荒诞的叙事里。
苏明安儿时看过的一本英雄老书,讲述的就是一个普通人成为救世主的故事,这种故事在社会并不吃香,还会招来许多人的嘲笑。然而正是因为这个故事,他脑中被父亲潜移默化影响的东西,一直才会渐渐发扬光大。直至书籍之外的世界,也被消化咀嚼,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个童年时热爱而向往的“英雄男主人公”,终于成为了他自己的灵魂。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他感受着一切虚幻而不喜欢的世界,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河川。
他们都成为了很好的人。
【青竹】,不止属于吕树的故乡,也属于林音的童年记忆。【海洋】,不止属于路的黑暗记忆,亦属于从小生活在海岸边上的伦雪。【火焰】,不止属于艾尼的追求,也属于北望从小坐在壁炉前感受的火焰。【一朵花的记忆】不止属于喜爱花草的昭元,也属于每一个人……
从来没有什么必须的标签,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
——像在冬夜里点燃最后一把柴火,为了让人们看见天亮。
……
【你受到了“插叙”的攻击。】
【你受到了第十副本的残留影响。】
……
鲜红的巨蟒从裂缝中坠落,鳞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饥饿】、【永不满足】、【吞噬一切】。鳞片代表着每一个轮回里的欲望,是死在饥饿中的孩子的疼痛、是贪婪的人临终的疯狂呓语、是不甘心消失的人们……
巨蟒张开嘴,吐出一只只手。无数只手朝着飞艇伸来,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把一切都拖进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飞艇剧烈晃动。
“我来吧。”筱晓站了出来。
年少时他曾挨饿受冻,没成为驻唱歌手前,总是瑟瑟发抖,但他遇到了不一样的事。
……
【……曾经在街头卖唱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青年。他站在艇艏,望着越来越近的巨蟒。】
【“我记得有一年,我饿得受不了,偷了隔壁阿婆的一个馒头。”】
【“阿婆发现了,但没有骂我。她又给了我一个。我捧着热热的馒头,一口咬了下去,从头到脚指头都变暖了。”】
……
他把这段记忆剪下来。
无数只手伸了出去,忽然有一只手停了下来。
这只手的掌心似是握住了什么圆圆的东西,迟疑地停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只手停了下来。它摸到了一只苍老的手掌。
第三只手,第四只手,第五只手……
越来越多的手停了下来。
【饥饿】变成了【饱足】。
白色的花铺天盖地,花蕊里藏着无数张脸。死在水中的人、死在眼泪里的人、死在悲伤里的人。
这是一种无法挣脱的悲伤,属于“再也回不去了”的悲伤、“一切都结束了”的悲伤、“人生再也不会重来”的悲伤。
“我来吧。”
露娜站了出来,她知道怎么对付悲伤。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写的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失去了所有亲人,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她以为自己也快要死了。然后她看见了一盏灯。有人在远处的屋子里点亮的一盏灯。
原来,这个人名为“提灯者”,他一直提着灯,在漫漫无边的雪原里行走,只为了把所有人都带出去。为此,他即使浑身冰雪也在所不惜。
露娜把这个故事剪了下来。
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
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
一个故事,被另一个故事看见。
照应、弥合、丰盈、完满。
飞艇从花海上空驶过,艇身不再结冰,人也不再流泪。仿佛有什么东西接住了这一切。
露娜的身影淡了一分。
她闭上双眼。
将交接棒留给下一个人。
……
【你受到了“多线并举”的攻击。】
【飞艇之下,人们发生了动乱。飞艇之上,仍有隐患。】
……
莫言睁开眼。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的夏天。
山口有棵老槐树,蝉鸣吵得人睡不着。他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下午。妈妈在院子里喊他吃饭,他经常假装没听见。
后来妈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蹲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妈妈问。
“它们很辛苦,一个接着一个,搬着东西,战胜敌人,互相协作……遇到沟就跨过去,遇到叶子就踩过它。从不放弃,也不会卸下自己的使命。”莫言说。
“它们在做什么?”妈妈问。
“它们在回家。”他说。
他喝着绿豆汤,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水珠,滑进他的掌心。
那是他记忆里最凉快的一个夏天。
此刻,他把这段记忆剪下来,贴进故事里。
——于是飞艇下方的海面,忽然出现了一片树荫。老槐树的树荫,笼罩着那些坠落的人。蝉鸣声里,有人听见了妈妈喊吃饭的声音。
莫言的身影淡了一分。他不再记得那个夏天了。
不过没关系,
大家能跨越无数个新的夏天。
……
【你受到了“情绪描写”的攻击。】
【飞艇上的人们握住船舵,不由自主感到了害怕,他们不是主人公,却要为此付出一切。一种畏惧的情感,在他们心中莫名升起。】
……
昭元睁开眼。
她想起的是第一次开枪的那天。
作为战地记者,总要学会保护自己的手段,她从小就会训练。父亲总会握着她的手,帮她稳住枪托。
她很擅长用枪,总是能打中圆心。父亲笑着说:“我女儿能保护好自己。这就好。我们要将真相告知所有人,但也要学会在镜头后保护自己。”
后来父亲走了,枪留给了她。她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开了很多次枪,再也没有人握着她的手。
此刻,她把这段记忆剪下来,贴进故事里。
——于是那些对抗文字的人们,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帮他们稳住了枪托,稳住了刀柄。
昭元的身影淡了一分,她不再记得父亲说过这些话了。
但她自己,在放弃公开徽赤的真相的那一刻,放弃成神之路的那一刻,早就已经学会了记者的澄澈。
……
【溺亡的河流】。
“我来。”路轻声道。
【迷途的森林】。
“交给我吧。”伦雪平静道。
【失去自我的孩子】。
“这个论题,我很擅长。”林姜挑了挑眉。
【利欲熏心的苍生】。
“我来。”山田町一说。
【不再坚定的群星】。
“我来。”维奥莱特走出。
【消失的人们】……
一个接一个。
他们站出来,剪下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贴进怪物里。
然后,怪物不再是怪物。
它们变成了——河流。
……
宛如一位“出题人”,竭尽手段刁难所有人,而人们针对不同的“问题”,根据各自的人生经历,选择去应对各自最擅长的题目,交出了各自的“人生论文”。
这些“论文”汇聚到一起,成了故事。
故事汇聚到一起,成了联结。
联结汇聚到一起,成了万万千千条彼此交叉又相遇的河流。
灵知梦使玥玥以“梦境”为权柄,拖住梦境之主。
明与影负责抢夺“锚点”,混淆苏明安的身份,引开针对。
在万千故事的支撑之下,苏明安对这片以故事为基底的黑水梦境,融合程度越来越高、越来越深。
……
【“第四页,蟒蛇啃向了众人……”】
【——吕树单手一刀,斩杀了蟒蛇。】
……
【“第五页,红斗篷少年即将溺亡……”】
【——路唤来海潮,托起苍生。】
……
【“第十二页,海妖肆虐,苍生无措……”】
【——苏凛唤出过去的记忆,魂灵尽皆消亡。】
……
【“第十八页,他们走向了黑水梦境,迷梦困惑着他们……”】
【——玥玥剪切出岁月的碎片,稳固认知。】
……
一片片镜片,犹如一块块拼图,关于牺牲、关于死亡、关于联结、关于羁绊……宛如一块块玻璃,拥有无限可能。
就像“胶卷”一般,从前往后读,便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故事。
梦境之主的手段是不断往里面添加错误的镜片,抽走正确的镜片,甚至将两个镜片相互颠倒,让故事发生错误。
——人们则是剪切出各自的故事,弥合这些错误,用自己的镜片去填补正确的镜片,用自己的镜片去覆盖错误的镜片,令这场漫长而浩瀚的故事变得完整。从头到尾,严丝合缝。
无数人去填补,无数人去巩固,无数人去弥合。
“哗啦——”
终于,脆然一声。
某种俨然无垢的“故事”轰然成立,所有的错误轰然碎裂。
最后收尾的,是苏明安。
他的身后跟着不同的人——有的是以前轮回的已然忘却的人、有的是已经逝去之人、有的是这一轮回的人们、有的仍然在地面上等待他。
最后的最后。
终末的终末。
“你……”
他们纷纷将各自的故事,融入了他。而他也将他自己,分享给了所有人。
人类本是如此,结识、交流、深入、联结……当不同人的“故事”相逢之时,便意味着人生走向了新的可能。这是不可避免的成长,亦是人们在这个世界上走向未来的证明。
“从此以后……”
“结束这一切以后……”
苏明安闭上双眼,感知自己的躯壳犹如水流。
黑水……宛如墨水,构成了他们,亦无法构成他们。
“我们已拥有了完全属于我们的一切。”
“那将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