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西南,百灵谷。
众所周知,这里原本是西南蛊道高手天蚕仙娘的道场,林繁叶茂,老藤横空,瘴气丛生,暗洞地河无数,一派原始气象,乃是各种毒虫蛊物的聚集地,生人万万不敢来此。
不过,自打程大先生一剑诛杀蚕娘之后,这里便改换了主人和面貌。大先生不会要这阴森僻壤之地的,而是转手许给了蚩尤洞。据说,大先生当年飞剑杀魔的时候,就是坐在蚩尤洞里喝酒呢。
大家伙对百灵谷归蚩尤洞这事没什么意见。一来,这是大先生自己许的,不需要听别人意见。二来,蚩尤洞在苗疆陷落之后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既有功劳,又有苦劳,该给。虽然这里换了主人,但名字不曾改,还是叫百灵谷,在这里坐镇的是蚩尤洞的二当家,红冠先生闳嘉文。
自打这位玄在来了之后,百灵谷的面貌便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这里依旧是古木参天,老藤蜿蜒,区别在于这里的虫子老实了不少。这些毒虫奇蛊再也不敢随意戕害往来的行人了,只要敢作乱,一道明光摄过来,马上就要进玄在的肚子里。
另外,自打大先生行坛法,打退了绿袍老祖,从红木岭移镇烂桃山后,苗疆境内以及对南的轰轰烈烈的荡魔战事便拉开了序幕。在这种大势之下,百灵谷也成为了黔西南的一处枢机所在,负责发放令箭、兑换战功以及后勤补给,所以往来的人特别多,甚是热闹。
只不过,人很多,却不尽是好人。
现在苗疆形势大变,原先许多投了魔道的旁门散修如今又想回归正道了,也来百灵谷领令箭除魔换赏。这些两面三刀的人,现在不趁机跑远,还想浑水摸鱼,日后肯定是要一一清算的。不过当下,除魔事重,来不及做仔细分辨,除非是被人一眼指认出来的,不然也不会细细筛查,只要手里拿着魔头首级,都可以来领是故,现在的黔西,有真心除魔的名门,有投机的旁门和散修,有一直生存在这里的尸鬼妖精,还有伪装潜伏起来的魔修,可谓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对于那些不知来历的,谁也不知道肚子里藏着怎样的心肠。
尤其是在百灵谷的周边,不知何时聚集起了一批剪径的盗贼。这些恶人,专门盯着来往的行人和进出百灵谷的伐魔者,一旦瞅见落单的,或者是好下手的,便上去拦路,要求留下财物法宝以及魔头首级。宝物他们当然是自己留着用,魔头首级则是自己拿着进谷领赏。有时候两三天的功夫,便能赚得盆满钵满。而被剪径的人,轻则被剥夺一身财宝,要是性子烈一些,宁死不屈,往往便是果断杀掉,就地喂了虫子。
对于这些剪径贼,百灵谷里的那位玄在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老人家对毒虫之流有特殊的感应与厌胜之术,但拿贼人却没辄。所谓老虎好打,苍蝇难捉,就是如此。苗疆深山密林,暗洞无数,这些贼人出没实在方便,嗅到什么危机,便是一哄而散,根本找不见。
苗疆民风彪悍,自古如此。
在这些剪径贼里,甚至还有不少易容打扮的大派子弟,也想做这个无本买卖。
无奈,百灵谷里的任务令箭又多了一种,就是杀了这些剪径贼,也能计入战功,换取奖赏。于是乎,剪径贼又会剪径剪径贼。
实在乱成了一锅粥。
有不少从东边来的道门弟子到这历练,根本就忍受不了这里的复杂情况,大多又选择离开,宁愿去庾阳或是龙脊道。
不过,就在这年春天,有两个唇红齿白的俊俏道童从东方而来,没有大人相伴,就这样大大方方的穿梭于苗疆密林之间,结伴前往百灵谷。
这两个孩童年岁看着差不多,六七岁的模样,但从神采眼色上来看,明显是穿白袍的那个要老成些,穿金袍的那个要单纯些。前者引路,目视前方,后者则是好奇的东张西望,两人好似都未曾察觉到周边隐藏的危险。
然而,奇怪的是,在百灵谷的东方一侧,一批臭名昭着的剪径贼在暗中跟了一路,却是各个面生尤豫之色,迟迟不敢动手。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些贼人心中也有一杆秤,行话说的是有“三忌”,即:落单的孩童不抢、落单的女人不抢、落单的老人不抢一一这跟俗世里的老弱妇孺完全是反着来的。
这是因为在这样的混乱之地,老、妇、孺胆敢孤身行走,往往都是深藏不露,有着非同一般的依仗,决不可以貌取人。
当然,这不是说见到了老人小孩就要放过,只是这一对看起来实在诡异。没看出来施展了什么障眼法,这要么是真长这样,要么是境界高深。如果是前者,那肯定是炼成了或者是炼岔了什么怪异的功法,或是驻颜有术;如果是后者,只能说境界高深,或是变化之术极为了得。而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不好招惹。尤其是前面那个引路的,灵觉甚是了得,什么瘴气毒雾,泥沼虫巢,都能提前躲开,仿佛是在这黔西南大山里长大的。可其人又偏偏穿一身道袍,生得细皮嫩肉,不似山中糙民。而且有时候迎面撞见了什么毒虫猛兽,往往是毒虫猛兽吓得飞逃,好似他才是山中霸王一般,真是奇怪。
不过,有时候,大风险也意味着大收获,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总有些亡命之徒想要挺而走险试上一试。
过山蜂便是这样一个人。
此人是一直混迹在百灵谷附近的一名散修蛊师,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走到今天,已经洗炼过了金丹,迈入高手之列。其人善养蜂蛊,有一件葫芦法宝,里面炼有三千只剧毒的咬人蜂,甚是厉害,在黔西南散修群体里头,也有一定的名气。
那年那夜,程大先生的一把飞剑照亮百灵谷,擒拿天蚕仙娘的时候,此人就在现场,亲眼目睹,吓了个半死,亡命一般的逃窜。
这件事后来成了此人的一桩谈资,逢人便说那场斗法是何等的精彩,程大先生的剑是何等的厉害,而自己又是如何在恐怖的斗法馀波中生存下来的一一但实际上,此人在见到炽亮剑光的第一时间就亡命飞逃,背对着百灵谷,根本什么也没看见。
这个人也是个投机之徒,心中没什么道义,只管利益驱使,可以杀魔,也可以为魔。眼下,见百灵谷周边有利可图,便仗着自己熟悉地形,也做起了贼人。
这过山蜂除了一件知名的葫芦蛊器,还有一件不为人知的法宝,唤作“玉珠金鱼”,能感应宝光宝气,这正是他一介微末散修得以起家的神奇宝物。如果附近没什么宝物,那这金鱼看着便平平无奇。徜若有宝贝,鱼目则会放出珠光,宝贝越多、品质越高,这珠光就越盛。
现在,过山蜂把金鱼对着那两个道童,珠光之盛为他平生仅见!
此贼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开张了,加之第二次洗丹劫也要到了,心中有些焦躁,如今见到这两只肥羊,一时间绿了眼,上了头,虽然明知会有危险,但也想试一试。
先把虫儿放出去,看看这两人实力,徜若真是老妖怪,便立即遁地逃远,下面都是自己熟悉的暗洞,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过山蜂心中这般想着,便把自己的葫芦祭了出来。
“我如果是你就不会动手。”
过山蜂心里忽然响起心声,把他吓得手一抖。
“三哥?你在哪?”
过山蜂连忙在心里问。
“就在你后头,这两个人你动不了,动了我们都得遭殃。”
显然过山蜂对这个未露面的三哥比较信服,果真忍住了暂时没有放蜂,但他也有些不甘,便道,“三哥,这可是个肥羊,不如你我联手,肯定够分了。”
“分你老母,瞎眼的东西。”
三哥声音轻轻的,却是一点都不客气。
“三哥,你知道来历?”
过山蜂也不恼,还是一路在暗处跟着两个道童,同时心里也在进一步询问。
“亏你天天吹嘘见过大先生的剑,大先生身边有两个童儿你知不知道?”
过山蜂听得这话,心中一震,面色也是剧变,身形都不稳,险些破了隐身法,他骇然问道,“这两个是大先生的童子?!”
“就一个是,那个白袍的,另一个不认得,大先生的另一个童儿是女娃娃。”
“三哥是怎么认得的?!会不会认错了?”
“你瞎我可不瞎。前些年,苗疆还是姓黎的时候,黔东那边,三湘和武陵的道门一直在持续不断的入黔剿魔。当时大先生的两个童儿也在那一块历练,不曾隐名,被机灵的道上兄弟记下了,传了画象。我在黔东有些关系,也得了画象。
“现在,苗疆形势瞬息万变,兄弟们整日担惊受怕,这才在百灵谷周边找了些活路,要是被你给葬送了,我可保不住你。”
“谢三哥!谢三哥!弟弟这又存了些蜂王浆,这就给您送来!”
“过来吧,往北走,走远些再现身。”
“足,定。
两个道童一路无惊无险进了百灵谷,进谷后是直接找上了位于山谷正西位置的柳叶蕉沟。
此沟因遍布柳叶蕉而得名,不过这种灵植既非笆蕉之属,也非柳树,而是藤类,只是叶子奇大,形如笆蕉,而且一排排长着,垂落下来,远看着象是一根放大了千百倍之后的柳条,因此得名。
柳叶蕉沟呈东西走向,由南北两边的山壁夹成,沟里的柳叶蕉在两侧山壁上来回攀缘交织,在沟顶织起了一张大网,遮天蔽日。
这里原先是一个坊市,是西南蛊师们交换蛊虫的地方。蛊师们坐在藤网上,把自己出售和想要的蛊虫写在叶子上,别人一看便知,很是方便。现在,这里依旧发挥着这样的功能,只是交换蛊虫的人和信息都被挤到了山沟的深处和两边崖壁边缘。真正中间的好市口上都换成了除魔的悬赏差事。
换句话说,这里现在是百灵谷发布令箭的地方。
这些垂下来的叶子上就写了差事内容、交差酬金和交差所需之物。在叶子的顶端,生着柳叶蕉的果子,这些果子长得象葡萄,一颗一颗的,但却是木质化的,一大串吊下来,随风摇摆,发出悦耳声响,象是一串木质的风铃。
这果子就是令箭,谁要看中了叶子上的差事,就摘下一颗小果。而发布差事的枢机,看着叶子下面剩下果子的多少,就能判断出哪些差事领的人多,哪些领的人少,从而调整差事的类别构成与奖励。这条沟分南北崖,北崖一侧的叶子上,写的都是苗疆内部的荡魔差事,主要目标是扫荡黔西北乌蒙山与黔西娘娘山的魔头,现在苗疆境内的魔头只有这两家了。南崖一侧,就是针对南荒境内尤其是南荒西北一带的除魔差事,主要目标是以百蛮山为中心的南派诸宗。
白袍道童一看就是来之前想好了,没什么尤豫,直接来到南崖一侧查找。而且他仰着头,把目光放得很高一一越往上的,差事越难。
迅速扫寻了一遍,他很快有了目标,目光定住,看向一片叶子,上面这样写着:
“差事:诛杀剥衣河泥人教左右长老任一”;
“酬物:杀魔缴获自得,另予三洗丹器两件、桃煞三两或其馀等价物可选”;
“信物:魔人首级,或金丹,或留影蜃珠,或见证者众”。
这个合适。
道童拿定了主意,挥袖打出一道风,风儿飘摇之上,取下了一枚果子。
此时,从那一串果子上留下的蒂头来看,已经少了三颗,这也意味着已经有三个人领了这个差事了。不过,收了这个果子,白衣道童并没有罢手,而是控制着那道风继续往上,又带下了另外两颗果子他又一同领了诛杀泥人教副教主和泥人教教主的差事。
道童心气太大,出手不凡,引来了周围人的关注。待周围人看清他领的差事后,又是一片哗然。“有人领了田有农的差!”
“这人什么来历?八大金刚也敢动?!”
“田有农可是四洗的魔头,独门绝技化泥法可谓是防不胜防,这谁家的道长?敢领这项差?”两个道童不曾理会周围人的议论,领了蕉果令箭就出去了。离开百灵谷,两人直往南走,然后御风过了红水河,踏入南荒境内。
“白大哥,那个田有农很厉害么,大家都在说他。”
金衣道童好奇的问。
“很厉害,我一个人肯定是不敢动他的,但有你这个转世灵童在,便可以试一试了。”
白衣道童笑着回答。
这个一脸笑意的白衣道童当然就是从烂桃山慌忙出逃的白龙乃了。因为照璃有要求,就是白龙乃的化形样貌必须要跟她同步,所以是自打多年前两人扮作道童跟随程老爷游历西康起,白龙乃就一直是这幅道童模样。
而白龙乃口中的转世灵童,与他同行的这个金衣小道,不是别人,正是被封了记忆的路笃行路教主,现在改名叫做路同行。
程心瞻让白龙乃下山的时候把小路也给带上,人不能一直待山上,要见见人间景色。同时,程心瞻也骗了他,告诉狗儿小路就是个转世灵童。也不知多年以后,当路教主恢复记忆重新掌教之时,白龙儿想起天天小路小路叫着的这段光阴,会不会有些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