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
程心瞻闻言有些惊诧。
不过在转瞬之后,他脸上又浮现出明悟和恍然之色。是了,金铭子前辈曾经说过,当年他从仙界坠落的时候,就是掉在了火焰山里,是在这片烈火之地启的灵、生的智。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与霍武威结下了师徒缘分?
世间之事,竞能巧合至此?
程心瞻很是意外。
不过,此时道士觉得有些意外,而霍武威才是真的感到震诧,在某一瞬间,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大先生为了叫自己放弃仇恨而专门编造了这桩事情,不然哪里会这么巧?
只是转念再一想,他又觉得不可能。自己跟老师结缘于火焰山下深处,当真只有天知地知、师知徒知,外人绝对无从知晓。而且老师在天界身死坠落凡间又以尸身重活之事,更是绝密中的绝密,除非是老师亲口相告,不然绝不可能泄露出去。
那这么说,眼前这位,是真认得老师?
而且老师居然已经离开尘世,再度飞升了?
“大先生,你口中的那位前辈,不知尊姓大名?”
霍武威颤声问道。
程心瞻便答,
“前辈不曾告知姓名,只说自号金铭子。”
霍武威闻言身躯再一震。
真是老师!
原来大先生真与老师结过缘分!
霍武威的面容一下子变得璨烂起来。
这头旱尸先是被道士指点道途在前,还沉浸在收获阴阳玄机、明悟自身大道的喜悦中时,紧跟着又被告知道士还与他的恩师有过旧缘。这叫霍武威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面对程心瞻了。
他高兴的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转了几个圈后又忽然仰天长笑,显得极为兴奋。然后他走到程心瞻跟前,将程心瞻按回座位,自己也来到程心瞻身边坐下,定了定神,便问,
“大先生与我老师如何结缘的?老师当年在元末的时候离开了火焰山,从此再无音频。他老人家又是什么时候飞升的?在哪飞升的?老师这些年是去了哪里?”
霍武威的情绪还是有些激动,一时间提出了好多问题。
程心瞻不动声色,微笑回答,
“金铭子前辈离开火焰山后,游历天下,找寻金气浓郁的养尸地恢复肉身。后来是在庆州找到了一处绝佳的地肺金穴,在那里闭关了四百馀年。
“应该是在五十五年前,那时贫道还是一位一境小修,也是游历到庆州,机缘巧合之下进入到了那处地肺金穴中,从而与金铭子前辈相识。因为金铭子前辈与我派仙翁祖师有旧,在知晓贫道出自三清门下后,顾及旧情,便送了几句点拨,因此结缘,并通过交谈知晓了金铭子前辈的一些旧事。
“前辈在地肺金穴中熬炼身躯四百载,已经重回巅峰,在与贫道交谈完之后,便证尸仙飞升了。当时,贫道就在现场。”
程心瞻说的半真半假,只是隐去了与先祖朱氏以及明皇陵相关的一些事。说起来,这事确实是自家先祖做的不地道,身为后人,还是要顾及先人面皮,为其遮掩一二。
霍武威听到程心瞻这样说,大为振奋,看得出他对金铭子很是崇敬,这样昂藏魁悟的汉子,竞然会在听闻师讯后喜极而泣,
“好!好!我就知道的,我知道以老师的神通广大一定会再入仙境的!只可惜,某未能亲眼目睹老师飞升,见证神威。大先生,当时老师飞升可有盛况异景?”
霍武威眼巴巴看过来。
程心瞻点头,答道,
“有的,当时金铭子前辈飞升时,恰值东方太阳初生,光明大放。前辈在漫天明光与雷火中飞升,浑身流金发亮,仿佛第二个太阳,正是上八品飞升象之一,“冲阳飞升”。”
“好!好呀!”
霍武威拍掌叫好,其人情绪激荡,难以自制,无意中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老师重新上天,定会叫那些奸邪小人血债血偿!如今西陵剑派已灭,还有一个祁连剑派尚在苟活,但他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心瞻闻言脸色一变,怎么,霍武威打上西北两家剑派还与金铭子前辈有关?于是他连声发问,
“城主,您这话是何意?”
而霍武威话一出口,也是立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刚想要转移话题,便听程心瞻追问过来了。
“这——”
为尊者讳,霍武威不太想说老师的旧事,而且还是与上一世身死有关的。只不过,眼前的大先生于自己有大恩,与老师也有旧缘,确实不能单纯以外人视之。
为尊者讳,霍武威不太想说老师的旧事,而且还是与上一世身死有关的。只不过,眼前的大先生于自己有大恩,与老师也有旧缘,确实不能单纯以外人视之。
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而正当霍武威在想着如何推脱不谈时,程心瞻也看出了他的迟疑。这时,他做出了一个叫霍武威颇为诧异的举动。
程心瞻拉开了自己的道袍,出了胸膛。
随即,他伸手在自己胸口上一抹,那里的肌肤便变得透明起来,能让人直视里面的肺府。紧接着,肺壁也变得透明,叫人能直接看清肺里面的东西。
那里有一头麒麟。
更确切的说,是一头金麒麟尸。
“老师?!”
霍武威霍然起身,愣愣盯着程心瞻的胸口。
天下麒麟有多种,能以神形称之的纯血贵种也有不少,土麒麟,金麒麟,火麒麟,紫麒麟,墨麒麟,等等。
霍武威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此刻藏在道士肺府里的,正是一头金麒麟,而是并非是一般的金麒麟种。
那头麒麟看着已经死去,伤痕累累,但又散发着浓郁的生机,表现出来的是不屈不挠的战意和不死不朽的金性。
这样的气息,自己很熟悉,这正是老师的尸身当年在火焰山地下孕育生机时给人的感觉!见霍武威一眼认出,道士便重新整理好衣襟。
同时意识到这样颇为不便,上清篆很好用,但句曲山只给了自己一张,之前倒是勉强凑合。
但现在,烝身可以复制内景神,光只一张显然是不够了。
比如现在符篆放在本尊那,悉身就不能直接外放内景神进行斗法或是作法,连展示也很不方便。
或许,自己该厚着脸皮去句曲山再要几张?又或者,应该研究研究上清篆的宝禁灵妙,看看能不能想出来其他的外显内景神的法子?
比如借助道域或者法宝?
这一瞬间,程心瞻浮想联翩,关于多内景外显的种种妙处与实现方式在他脑海中一一闪现。他又给自己找了一桩事做。
不过,此时此刻,他没有想的太深,只是把这件事暗暗记下来了,然后张口对霍武威说,
“城主,方才我说过,金铭子前辈对我有点拨之恩。贫道兼修上清法门,于身中存思观想内景神灵,当年贫道观摩金铭子前辈的真身,体悟到了麒麟不死金意,并将其抽象化形为自己的肺府内景神。可以说,金铭子前辈也是我的老师,你我,在某种意义上乃是同门。
“现在,事关老师的仇债,有什么是不能对我说的呢?”
霍武威听了程心瞻的话,愣了有一会,然后又释然一笑。是,观想神意,存思于身,这可不是一般的因果牵连,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大先生是自己的同门那还真没错。老师教自己教的最多的,不就是死里求生、不屈不挠么?
“先生说的也有理。”
霍武威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为程心瞻解释起事情的始末原由来,
“是这样,在一千一百年前,老师坠下凡尘,肉身跌入火焰山中,深入地下数百丈,落到火焰山下的内核地脉火穴灵眼里。当时这件事,被我的师尊封锁了消息,所以外界无人知晓。
“我师尊一开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头战死的麒麟忽然从天上坠落,这种事谁也没经历过。但世人皆知,麒麟乃祥瑞,与四方尊神并列,为天生灵兽,少闻有作恶之徒,所以也不敢贸然去动麒麟。只是将此地封禁,保护起来,不叫他人探查到。
“如此数年一晃而过,师尊发现在地火的熬炼之下,老师身上的金性居然越来越强,那一身伤痕也在好转,于是立即明白过来,麒麟这是在尸变,同时也是在孕育生机,很有可能启灵生智,活出第二世来。“我师尊赌了一把,赌麒麟是祥瑞的传说可信,非但不去打扰麒麟,还搜罗了许多金行宝材与养尸阴材堆进地穴里,助老师早日功成。
“只不过,麒麟尸变是一件漫长的事情,师尊是四境修为,寿数有限,并没有等到结果就寿尽而亡了。我当时也已经修到四境,所以师尊传我掌门之位,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叫我继续守护麒麟。“大概是五百年前,老师醒来,一醒便是五境修为,觉醒了前世记忆。而且,老师在过往的数百年间里,虽然躯体不动,但灵智早已生发,知晓我与师尊两代人的护道之功。
“老师有意报答,便收我为门生,传我以道法。也正是因为有了老师的传道栽培,我才得以入五。我火焰山上一个五境,还是开派祖师呢。”
霍武威将他与金铭子的缘分大概说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老城主这是种善因,得善果呀。”
程心瞻感叹着,心道上一任城主确实是个人物,要是一般人看到一座从天而降的麒麟尸,除非是世传有序的正道仁宗,不然的话,大概率是要起歪心思的,挖角拔鳞,剖腹取丹,自是不必多说。从这个角度看,也能说明火焰山的门风是很不错的。
老城主守住了心中的善念,并将守护麒麟的重任交给了下一代。
下一代,也就是霍城主,也继承了老城主的遗志,于是换来了火焰山建派以来的第二个五境。
而且也不知道金铭子到底给霍武威传了多少东西,要知道,金铭子前辈可是在东晋时就立志求金的人物,两度飞升,加之霍武威跟脚不低,兴许能保他一个仙境也说不一定。
这便是善有善报。
霍武威点点头,继续说,
“在与老师相处的过程中,我问起了老师上一世身死的事情。老师说他在仙界结仇,遭人围杀,力竭而死,共计有一十九位天仙,他杀了十二个。最后在临死前不愿意尸身折辱于敌仇之手,便施展燃血秘法,撞开了虚空壁垒,来到了下界。
“我询问这一十九人的来历,老师说这些人设伏围杀他的时候,全部改头换面,不知具体来历,只是自称为“金仙会”的人。当我再问及“金仙会”是何组织时,老师却不愿细说了,只说“金仙会”一直希望老师添加,但老师不愿意,于是结下了仇怨。”
金仙会!
程心瞻听见了一个熟悉的词,心头一震。当年曲祖在飞升之前,曾找过自己谈话,说了好多关于天界的事,其中就提到了这个金仙会!按曲祖所说,这个金仙会很神秘,高手如云,就是他们在鼓噪说要在灵空仙府创建新天庭!
原来金铭子前辈是被他们盯上了!
霍武威还在继续讲着,
“老师说,这一十九个人都擅长用剑,而且配合得当,颇有章法,不是没有根基的散修。仙界很大,金仙会也很大,加之这一十九个人改头换面,所以老师并不认得。
“这些人,个个隐藏气息,变换身形面貌,而且出手谨慎,基本不施展独门绝技,想来也是害怕围剿失败被老师一一报复。只不过,有时候在生死一瞬间,他们还是漏了怯,有三个人在情急之时施展出了看家本事,从而被老师看出了跟脚。”
听到这里,程心瞻已经有所猜测了,想来这三个人,与西陵剑派和祁连剑派应该脱不开干系。果然,紧接着便听霍武威说,
“这三个人,一个擅长体剑之法,大开大合,势若山倾,被老师认出是祁连剑派的《连山剑法》。一个擅长法剑之术,剑起而长河现,而且剑气凌厉,有浓重死气,被老师认出是西陵剑派的路数。”还真是如此。
程心瞻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而霍武威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他面色凝重,声音阴沉,说道,
“最后一个,是这一十九人的领头者,擅长飞剑,这把飞剑极为了得,神威莫测,老师身上的伤痕大多都是由这把飞剑造成的。老师认为这样的飞剑不该籍籍无名,所以不必通过剑轨路数去判断,老师施展出金麒麟一族的法眼神通,直接看穿了那把飞剑的真身一一正是青城派的“天都”剑!”
“什么?!”
程心瞻闻言脸色骤变,震惊失声。
青城派也参与了?!
“天都”剑,那不正是青城祖师谭天都的同名飞剑么?!
那谭天都何许人也,早在后唐时期就得道飞升,被誉为唐蜀四秀之一,飞剑大家,是被称为有金仙之资的人物!
而他竞然是当年领人围杀金铭子前辈的罪魁祸首?!
这完全出乎了程心瞻的预料。
不,是,该是这样,是这样反而能说得通了。
程心瞻很快又反应过来。
金铭子前辈可不是一般的天仙,晋时得道,曾与自家仙翁论道,探讨金意,更是麒麟贵种之身,寿元悠久,神通广大,理应是与人族金仙之资的那些人并列、乃至更高的。
这样的人物,等闲之辈又怎么可能敢去设伏围杀呢?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围杀成功了!他们真的斩杀了一头麒麟!
只是只有青城么?
程心瞻眸光闪铄,思绪万千。
霍武威看到程心瞻这般震惊的样子,也是发出了一声嗤笑,
“大先生,没想到吧,玄门的蛮横霸道,是一脉相承的,可不仅仅只是在下界,天上犹胜!”程心瞻默然以对,看来霍武威的想法和自己一样,也是把目光直接放到了整个玄门身上。他也确实是没有想到,玄门居然已经胆大包天到了这个份上。
“依霍某所想,围攻老师的一十九人,个个擅长用剑,以青城为首,西陵剑派与祁连剑派都有参与。但这三家,仅仅是老师认出来的三家,难不成是只有这三家吗?”
说着,霍武威无奈一笑,
“你我都知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并且,敢参与围剿老师的,也一定不是普通来路,这很有可能是天上的玄门与剑宗联合起来了。那峨眉有没有参与?广元剑派有没有?贺兰剑派?太白剑派?乃至五岳三山?这谁能说的清呢?!
“只是因为霍某本事有限,加之老师笃定的只有这三家,所以我才盯着西陵和祁连两家而已。”程心瞻沉默了好久,一直静静听着不曾回话。此时他以手指揉搓着额头,这件事,即便是他也是深感头痛。其复杂程度和恶劣程度,比起龙虎山钤印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武威说的不错,青城、西陵、祁连这三家,只是被认出来的三个人而已,那十九个人,以及这十九个人的同谋者与背后的金仙会,还不知道牵连有多广呢!
如果真是玄门和剑宗站到了一起,面对这样一股力量,那任谁都要仔细掂量了。
那这般说来,在天界搅弄风云的金仙会,背后就是玄门和剑宗吗?
那是玄门和剑宗的一部分,还是整个玄门剑宗,亦或者,不止玄门剑宗?
真是想想都叫人心惊!
“嗬。”
这时,霍武威又是自嘲一笑,说道,
“其实说多了也没用,霍某境界低微,不堪重任,上不能追随老师飞天报仇,下不能找上玄门剑宗问个清楚明白。光是一个青城山,就是霍某拼了命也难以撼动的存在。甚至在太平时节里,我连西陵剑派与祁连剑派都不敢动,唯恐受群起而攻之,葬送了火焰山基业。
“霍某忍了四百多年,才忍到魔潮肆虐这个机会,我当然要出山报仇。青城山鞭长莫及,又是玄门大宗,现在连血神子都被青城山的极乐真人限制住,不敢言胜,霍某当然更不抱指望。但近在咫尺的西陵剑派与祁连剑派,霍某却是不会放过!
“古人云,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又云,上辱下死。老师大度,重活二世之后并不与这些人的下界门徒计较,只想上天复仇。我不行,霍某没本事,同时也是个小心肠,既然知晓了西陵剑派、祁连剑派这两家为我弑师之仇敌,如今又有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我又岂能不亲手报仇?
“休说什么正邪两立,我火焰山做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更何况,我老师又岂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妖魔不成?他老人家能被玄门正道所围杀,我这个做弟子的,又如何不能杀他们两家的后人?
“现在,霍某倒是希望血神子修为能再进一步,败了极乐,率众打进西蜀,攻上峨眉青城。到时候,青城山上必有我霍武威在!”
霍武威高声说着,把心里话都喊了出来,显然,这些想法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只是苦于不能在外人面前宣泄而已。
程心瞻闻言依旧默然,这确实不能说是霍武威做错了。比起凡间的君臣父子那一套,山上的师徒关系显然是要紧密的多。君臣父子能做多少年?山上的师徒可是以百年计算的。而且修为越是高深,这种牵连就越是紧密。
养育,教导,扶持,授业,解惑,传道,护道,托付,传承,每个词语的分量都不轻。
师辱徒死,师仇徒报,天经地义。
反过来说,师债徒还,也是天经地义。
在这套礼法之下,再说什么不该株连无辜弟子的话,那是极为苍白无力的。原因很简单,徜若没有祖师传道,你甚至连百岁都活不过,更别提什么呼风唤雨、长生逍遥了。现在因为祖师欠下的血债,被仇敌上门报复,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古人云:家仇五世可报,国仇百世可报,宗、师之仇,无穷尽也。
只是如此一来,事情就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