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东雪原,积月谷。
积月谷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浅坑,有人说是远古时天外星辰陨落砸出来的陨石坑,也有人说是上古天神斗法,以神锤砸出来的战斗遗迹。
这浅坑到底怎么来的,早已不可考。但事实是,这浅坑处于西域雪原的一处地脉灵眼上,这里刚好有一方雪花银矿脉,被不知来历的巨力砸成坑谷后,便在谷底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致密的银壳。远远看起来,倒象是在这片雪原的地里嵌入了一口巨大的银锅。
因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所以西北离天更近,加之雪原澄澈,银脉亲月,在种种天时地利的影响下,于是这处巨坑就特别吸引月光。每逢月明之时,月光洒照下来,汇集于巨坑之底,如积水空明,故名积月谷。
另外,因为地势低洼,水汽也会在此汇聚,时间一长便在谷底形成了一汪池水。池水受月华与银矿的光线影响,看起来与天上明月一般无二,故名映月湖。
毫无疑问,这里是一处修行水月之道的好地方,所以自然就会被人惦记上。这里原先是被一个叫问心宗的大派所占,大概是在一千多年前,被冰雪宫盯上了,出兵灭了此派,并在此地创建分殿,即东明殿。慕容衍为第四任殿主。
这夜,在映月湖边借水月之光打坐疗伤的慕容衍睁开双眼,张嘴一吐,一道剑光飞出,掠着湖面飞过,打在对岸,激起一片烟尘。
慕容衍松了一口气,终于把施彰济打入体内的寒霜剑气给逼出来了,这些天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冻坏了。
“哎!”
魔头站起身来,独立湖边,对月长叹,形单影只。他右手一翻,变出一个酒壶。慕容衍执壶自酌,琼浆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落到白淅的胸膛上,男子宽厚的胸膛在水光月光的照耀下,如羊脂玉一般泛着润泽柔光。
任谁看了这样一幅月下临水独酌图,都要赞美男子的卓然美貌以及忧郁意境。
这种忧郁,有四分刻意,希望会被临幸于此的宫主瞧见,激起宫主的怜惜之心,赐下一些法宝秘术。还有六分,却是真情流露,慕容衍回想起这些年来的遭遇,仿佛就象一场噩梦。
本来形势一片大好,上任北阴殿主被峨眉擒拿封印,至今下落不明,西华殿主年老色衰,新人尚未出头,三座分殿里只有自己境界高超同时又风华正茂,正当得宠之际,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为过。遥想当年,统领上万魔兵攻打北辰,复灭棋盘山,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自从北阴贱婢上位之后,一切就都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打那开始,宫主来东明殿就少了,要么在冰雪宫召北阴侍寝,要么临幸北阴殿数年不离。临水照月、金碧辉煌的东明殿竞与西华殿一般,成了一座冷宫。
随后,那个贱又是吹上了枕边风,巧言令色,蛊惑宫主将棋盘山相让。宫主也当真糊涂,不仅没有驳斥,还半推半就答应了北阴提出的建楼分胜负这个看似公平的法子。
那是自己打下来的地盘,为什么要与他建楼定归属?!
只是宫主一意孤行,自己也是敢怒不敢言。
这一拖,便是拖了一甲子。
自己本该在星月之下吟诗作对,奏歌赏舞,却变成了在废墟中监工建楼一一那个贱人口口声声说他要亲自为宫主建拜月楼,一砖一瓦都要过目。此话一出,自己要是不效仿遵从还能如何呢?
而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天杀的天山剑派,看到自己在棋盘山建楼,于是夜夜来阻挠,又见自己不在积月谷,更是日日来骚扰东明殿。虽然不曾伤筋动骨,但也着实叫人心烦意乱。
紧接着,又不知从哪冒出个徐元白的挚友,本事那般高强,折了自己的兵器,夺了自己的命宝,又抢了自己的灵珠,导致自己元气大伤,让天山剑派愈发肆无忌惮。
再然后,自己花费大代价请来的齐湛兮在斗法中离自己而去,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成了一个笑话。回来的路上又被施彰济所劫,由于缺失法宝,再度重伤。
自己怎么就一步步落得了个这样的境遇呢?
于是又提壶猛灌了几口。
此时,看着面前平静的湖水,慕容衍忽然心血来潮,心中一阵悸动。
他猛然脸色一变。
身为五境大修士,心血来潮这种事不会平白无故发生,一定是有什么预兆,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只不过,以自己如今的遭遇,还能再有坏事?还能有什么坏事?
慕容衍把眉头深深皱起。
北阴度过灾劫了?这不可能,他才入四没多久。
宫主要罚自己丢了棋盘山?应该不会,自己已经受了伤,而且北阴也在场,总不能单独罚自己。那是天山剑派又在憋着坏?还是那个三清山的道士找上门了?
这时,慕容衍看着面前平静无澜的湖水,脑中灵光乍现,意识到了不对劲。
自从自己前些天被施彰济重创逃回东明殿后,天山剑派对积月谷的攻打就没停过,日日夜夜喊杀声不停。尤其是施彰济的剑打在护山大阵上,总是发出雷鸣一般响,怎么今夜如此安静?
于是,他唤来心腹,询问情况,
“今夜天山剑派的人没有来吗?”
那人回答,
“子时的时候撤走的。按殿主的吩咐,我们暂避他们锋芒,现在殿里在外的儿郎都被召回来了,全力催动护山大阵死守。属下觉得,应该是大阵固若金汤,那些匹夫自认打不下来,所以暂时退走了。慕容衍闻言眉头一皱,立即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那施彰济在得知自己受伤失宝之后,便如同得了失心疯似地,领着众多天山剑派门人围在积月谷门前,摆起了天山剑派有名的“银龙飞雪剑阵”,以剑气磋磨着积月谷的护山大阵。而自己丢了宝镜,大阵没了阵眼,只是在勉强支撑,已经有了动摇的趋势。
自己知道大阵已经难以为继,撑不过三五天了,也已经上报给了宫里,现在就等宫里来人援助了。而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天山剑派的人怎么会突然撤走呢?就算是这一批人累了、倦了,但按照天山剑派的尿性,也只会轮换交替,不会中途放弃才是。
“有些不对,你派人去看看天山剑派的虚实。”
慕容衍下令道。
那人领命下去了。
“那个道士又在做什么,还在招魂?”
慕容衍皱着眉头自语一句,于是再度施展起镜花水月之术,打算再看看棋盘山的情况。其实他不久前才看过一次,那道士还在带着一帮北辰馀孽在念经招魂,听起来让人感到心烦意乱,所以他很快就收了法术。这要是放在往常,慕容衍肯定是要打上门去的,但现在,他也确实是有心无力。
随着慕容衍打出一点灵光,湖面立即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镜面,映照出棋盘山上的情况。
看不见棋盘山,只有一道璀灿的星辰神光占据了全部镜面。
积月谷里,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出现了耀眼的星光。
慕容衍面色剧变,恐惧瞬间占满了他的眼框,就象星光占满湖面一样。他立即想要纵身飞逃,不过,还未等到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真正的神光就来了。
跨越数千里之遥、降临积月谷的神光粗如山岳,仿佛一颗真正的流星砸落下来,不偏不倚、不大不小的将积月谷全部复盖。
积月谷的“水月烟笼大阵”在星光面前仿佛真的是一片普通的水烟一样,被瞬间消融。凡被神光所照,一切魔头、宫殿、金石、松桂等等,全部都似雪做的一般,融化在了神光里。
包括谷底中央的映月湖,也是被迅速蒸干消失。
等到一切事物都化作水汽或是灰烬之后,积月谷便变成了它最初的样子一一个嵌在大地里的银锅。而银锅的表面,同样是在神光的照耀下缓缓融化,形成一滴一滴、一股一股的银浆露水。
这般看来,远道而来的神光就仿佛一把巨大的竹宪,把积月谷这口银锅给洗刷了一遍,扫去了锅中的一切尘埃污秽,使得这里重归原样。
而这里的尘埃污秽,不光是指东明殿所有的建筑与魔头,还包括了殿主慕容衍在此地留下的合道气息。慕容衍是积月谷里坚持到最后的一个人。
他引以为傲的命宝“水月照神镜”不在身上,他的肉身就象“水月烟笼大阵”一样脆弱,几乎是瞬间就消融了,他仓皇之间祭出来的一大堆法宝没有发挥一点用处。
紧接着是元婴,他的元婴胎膜为他争取了有一息的时间。不过,还未等他驾驭元婴离开神光的笼罩范围之内,由于合道地被完全重塑,他留在积月谷中的气息被完全抹除,相当于整个积月谷所受到的伤害又全部反噬到他的身上。
他立即就跌境了,元神重创,一时间失去了意识,元婴也从空中跌落下来。
马上,他的元婴胎膜就在神光中消融了。
剧痛让慕容衍清醒过来,可他才清醒过来,神光便融化了他的元婴,照在了他的元神上,他再度失去了意识。
而这一次,是永远失去了。
往日里在冰雪宫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明殿主,现在就只剩下一颗金丹遗世,证明着他曾经存在过。这颗五境的金丹极为圆润,月白色,泛着水光,象是把湖中的月影打捞了上来,凝炼成珠。“叮一叮”
这颗五境的高品金丹是积月谷中唯一扛过了神光的,未曾被消融掉,从空中掉落。
而积月谷在历经上古那不知来历的一击后,谷底的银矿已经变得极为致密。神光打在上面,也只是消融了表面一层的银壳,形成了银水,但也无法造成进一步的伤害。流动的银水冷却下来,又重新变成了一个光滑的银锅,看起来没有什么改变。
金丹砸落在谷底,发出一声脆响。金丹质脆,被高高弹起,然后再度跌落,发出一连串的叮叮声,空谷回响,经久不绝。
就在不远处观望的施彰济看到这一幕,心中畅快至极,仰天长笑,然后第一时间出手,把谷底的那颗金丹给摄了过来。他当然不是要贪为己有,只是为了防止有妖魔趁机捡了便宜,自己先拿在手中,等会再转交给大先生就是。
而施彰济心中在快意舒畅的同时,也是大为震撼。不久前,大先生传音说让自己以及手下门人暂避,尽量远离,以免被误伤到。那时,自己就知道大先生要有大动作,也听劝让门人撤离了,可是又不敢太过远离,怕大先生的手段破了积月谷的护山大阵,到时候魔头一哄而散,难以阻拦。自己是万万没料到,大先生的动作是这样的大,根本不需要自己这些人阻拦魔头逃跑,竟是直接全歼了东明殿!
而在龙首原的边缘,宫征羽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她施展法眼去望,那干净空荡的积月谷一览无馀,当眼见谷底仅剩的那颗金丹也被人摄走后,她意识到,作为冰雪宫三大殿之一的东明殿就这么没有了,自己的慕容也就这么消失了。
她难以相信,也难以接受。
愣了有五六息的功夫,宫征羽回过神来,两眼已是血红,她没有去积月谷,而是再度杀向棋盘山。她心里明白,去积月谷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而棋盘山上,虽然说那祭坛仍在,但那种属于仙境层次的神光,不可能再轻易激发出第二次来了。
而在西昆仑之巅,当棋盘山上空响起道士的那句“孰能致之”的时候,血神子便关注到了这里,并通过拜斗坛送出去的星雨察觉到了南方的大动静。
只不过南方之事实在鞭长莫及,他想做些什么也没办法。有时候多年布置只为一瞬,就是要打个措手不及,就如同自己当年帮绿袍走江一样。现在,那位道士处心积虑建坛成阵,当棋盘山上的那片星雨送出去之后,他就已经成功了。阵成了,自己再出手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另外,冰雪宫的宫主也过去了,把那处分坛毁掉,挽回北派的面子也就可以了。
只不过,血神子没有想到,那道士竟然是把冰雪宫的宫主和自己同时摆了一道。那座法坛,以祭典为遮掩,遮掩的还不仅仅只是南方的星阵,最后居然还藏了一道杀招。
那道神光,绝对有天仙境全力一击的威力。
幸好自己没过去。
虽然血神子不认为那道慢吞吞的神光能伤到自身,但是犯险的事完全没有必要。
只不过,能操控这种层级的灭绝神光,于数千里之外击中积月谷。而且是正好复盖积月谷全境,既没有发生落地范围过小而导致有人走脱,也没有过大而导致神光威力下降,这就很能说明那个坛下的道士不一般了。
此时,在血神宫里,血神子看不出道士施展了什么障眼法,好似那就是道士的真面容。但是,他却能看清道士的全身不见一丝一毫的血气,仿佛只是一团灵燕所化,于是马上就猜到真相。
化身都有五境,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的。
他出声提醒着宫征羽,同时传音火焰山,让那头旱尸过去助阵。而他自己,则是没有丝毫动弹的想法。如果那是真身来了,倒是值得自己亲身过去一趟,既然知晓了只是化身,那就没必要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