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
想象一下,耗尽了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的时间,六七十年的筹备,舍弃了无所不能的力量,视若性命的技艺和引以为傲的尊严,付出了不知道多少心血,不惜沦落尘埃,和傻子们做游戏。
如此潜伏爪牙,煎熬忍耐,度过了多少艰难坎坷,跨越一座座山之后,好不容易看到了些微的光明,就差最后的临门一脚的时候……
忽然有个人出来告诉你:对不起,这个活动已经取消了,之前比较忙,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真是不好意思。
好了,别磨蹭了,收拾东西回家吧。
奖品?哦,评委们已经自己分了,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能拿到吧?哈哈哈,这笑话真不错,我回头一定要讲给别人听。
此时此刻,哪怕是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目睹此情此景,恐怕都要忍不住掉两滴眼泪吧?
偏偏季觉却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了。
如今就在他眼前,那撑天立地宛如巨神一般的巍峨轮廓,终于显现成型……只可惜,怎么看怎么可怜。
少了一条腿,缺了半个脑袋。
四分五裂,残缺不全,就像是少了一大片的拼图,被摔碎了的二手模型,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外壳。
哪怕原本的设想有多么神奇高妙,如今也只能流口水了。
有时候,哪怕仅仅只是关键之处的神髓差之毫厘,也足够最后的成果毁于一旦,更何况是天人之成就?!
本应该以七城的永世沉沦而成就的伟大之造变成了一个瑕疵品,本应该以此而晋升天人的工匠,卡在了半截,功亏一篑……
六十余年的隐忍,一忍再忍,忍到最后,忍无可忍。
早知道还不如不忍呢。
你看看你究竟忍了个甚么!
咔擦——
一声轻响,快门的声音稍纵即逝。
“不好意思,习惯。”
季觉尴尬的收起手机,诚恳致歉:“你这个案例实在是太经典了,忍不住采集了一下数据,回头我一定找协会登刊发表,让大家好好学习一下幽邃的前车之鉴……”
费尔南漠然瞥来,忍不住,嘲弄轻叹。
就好像没有觉察到头顶那一片迅速放大的阴影一般。
简直是欲盖弥彰。
不过,到底是有点能力在的。
通过快门声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暗地里不声不响的将如此庞大的东西隐藏行迹,转移到了自己的头顶。
然后……从天而降!
那一瞬间,他毫无征兆的抬起手掌,向着天空。
五指张开,遥遥对准了轰然坠下的龙山!
轰!!!
坠落的龙山,戛然而止,悬停在了半空。
而费尔南的头颅,则在巨响之中,轰然爆裂……破碎的眼瞳之中,还残存着错愕和震惊。
【景震】!
景震,从颅骨之中爆发!
是那一块纯钧所留下的裂片!
在原本爆发之后就消散无踪的裂片,居然无比离奇的,随着灵质的流转而悄无声息的重聚,再度引爆!
猝不及防之下,从要害处,撼动灵魂,扰动意识,令他的知觉都不由自主的停滞了短短瞬间。
而半空之中龙山,就已经突破了原本的桎梏,质量再度暴涨!
在这数百米的距离之中,随着质量的迅速攀升,真真正正的化为陨星,从天而降,钢铁的机械巨神五指张开,孕育了许久的烈光向着费尔南迸射而出!
湛卢!
紫电黑焰收束,化为四棱旋转的雷火之剑,纯粹的光和热带了纯粹的毁灭,穿刺而下。
快门声、龙山、景震之后……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绝杀!
轻叹声响起。
如此惋惜。
那一具无头的尸首居然在景震的干涉之下,伸出了手,张开的五指,缓缓握紧。
于是,无形无质的光热雷火之剑,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掌,握紧了。
不,被整个世界……或者说,整个七城,握紧了!
“果然变化无方。”
感慨的声音脱离了费尔南的躯壳,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响起。
就在破碎的尸首之上,血肉重聚,骨骼增长,费尔南的面貌再度显现。
譬如悬丝之下的傀儡,栩栩如生。
在看不见的操纵之下,通过这一具不过是载体的躯壳,向着眼前的对手致以钦佩:“不愧是能得砧翁青眼的余烬良才!
才能高远姑且不论,仅此这一分诡谲变化的机巧之心,几有出鬼入神之妙。
反倒是我……”
费尔南感慨着,对于此刻铺天盖地呼啸而来的纯钧之剑,视若无睹,“几十年不曾和人动手,到底是迟钝了。”
轰!
当那一只手掌抬起,打出响指的瞬间,一缕波澜从指尖扩散开来,轻而易举的将所有的纯钧之剑尽数抹除。
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的残余和碎屑。就好像它们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一瞬间,季觉所感受到的,是未曾有过的恶寒。
不假思索的,闪身后退。
原本他所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异常,
而他的身上,却已经多出了一道笔直的裂痕……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刀锋所劈斩,即便是被地负海涵所强化过的重生形态,也被摧枯拉朽的斩断。
有如热刀切蜡!
倘若迟疑一瞬,恐怕就要被碎尸万段!
三相流转,裂痕弥合,季觉的机械之躯在瞬间就被重新修补完整,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触电一般,不断的左右转折,躲闪着看不见的利刃。
破碎的声音不断响起。
双手、心脏、双腿、头颅……裂口不断的浮现,又迅速合拢,就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对手围攻。
眼前空无一物,甚至找不到任何的征兆和炼成的痕迹。
可就在含象鉴的映照之中,耀眼的闪光此起彼伏,不断迸发,纵横交错的将他锁闭其中。
本应该一片空洞的虚无之中,已经遍布了无数看不见的剑刃……之所以自己没有办法察觉和防御,是因为,整个过程太快了!
从开始瞄准、完成锁定,进行炼成再到施加破坏,整个过程快到甚至连意念的转动都来不及。
如果不是狼的恶意感知和神经反射的话,季觉早已经粉身碎骨被切成几万块碎片了……
而这,不过是费尔南的随意反击。
他的一只手应对着龙山巨人和光热之剑的猛攻,另一只手随意的点出,心分两用,毫无滞涩的穷追猛打,将季觉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轻而易举!
和之前那一只冒名顶替的猴子完全不一样,这才是六七十年前就已经在协会内功成名就,甚至敢和上升期的铸犁匠争夺荣冠的大师!
哪怕如何心思电转、见招拆招,季觉依旧感觉到了一阵迟来的窒息。
终究是到了这一天,终究是轮到了自己……
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上位压制!
不只是位阶之高下,也不仅仅是天赋和才能,包括经验和造诣……全部都稳稳压在如今的季觉之上!
没办法,余烬一系的上位压制,就是这么离谱。
一丁点的积累差距,表现在外,都是天渊之别,有时候哪怕仅仅是高出一线,就已经高到没边,宛如绝崖深渊!
从协会里卷生卷死,卷成了一代大师,在幽邃里你死我活,成为了砧翁的亲传,在七城潜伏爪牙,忍到了鱼死网破的现在。
天赋、才能、心性,近乎完美无缺。
更何况,还有如今整个七城的加持……
就算有季觉这样的阻碍和绊脚石,哪怕没有能够彻底成功,可这么多年的忍耐,仍旧获得了十倍百倍以上的收益。
不仅仅是轻而易举的取回了全盛时期的力量,而且无限制的向着天人之领域逼近,甚至,隐隐触及了神髓……
此时此刻的费尔南,正处于有生以来的最高峰!
前所未有的强!
轰!!!
感受着这一份无止境攀升的力量,他的心中却毫无任何的喜悦,反而越来越难以压抑怒火。
感知之中,罗岛和象洲依旧游离在外。
甚至,反过来,抗拒灯塔的呼唤,不论滞腐之焰如何侵蚀……
如此漫长的隐忍之后,本来可以一举功成,结果却变成了体验卡一样的短暂时光,眼睁睁的看着局面败坏,这一份落在自己身上的加持,终究是有所穷尽。
无法托举着他,去跨越最后的高峰。
哪怕再如何近在咫尺!
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他面无表情的弹指,将六种震动·大势至,轻描淡写的压下,无孔不入的幽光吞没金身,弹指间,令巴丹塔所留下的金身也遍布裂痕,彻底失去响应。
再一指,帷幕动荡,坛城崩裂!
大量造物之灵在滞腐之焰的焚烧中灰飞烟灭,难以反应。
刚刚升起的浓雾,瞬间就烟消云散。
可季觉,却再一次险而又险的躲过了粉身碎骨的结局……或像是一条黄鳝一般,滑不留手。
哪怕从头到尾被压着打,却偏偏没办法决定性的彻底摧垮!
就好像经验丰富一样。
还能不丰富么!
不论是谁被叶限这样的老师闲着没事儿就吊起来锤上一顿,时间长了,总能长点记性,有点经验的,更何况是季觉。
有纯钧的感知加速,有狼的恶意感知和神经反射,有不断提升负载的钢铁之躯……感知、反应和闪避,已经全都点满了!
从出道以来到现在,顺风局没打过多少,天崩开局都已经快要变成日常。无数逆风局里锻炼出来的抗压能力,足够他在刀尖上从容跳舞,苟延残喘。
更何况,还有防御力拉满了的巨阙顶在前面。根本就是个打不烂、砸不碎而且还甩不开的乌龟壳子。
不好意思,我们挂多,是这样的!